院门外,村民们的指责声此起彼伏,全都冲着孙桂花而去。
沈亦安听着孙桂花那番冠冕堂皇的辩解,一直隐忍在眼底的寒意终于化作压不住的怒火。
他看着满脸不在乎的孙桂花,声音沉得仿佛淬了冰:“你身为满哥儿为数不多的亲人,最亲的二伯娘,竟这么狠心。”
江小满趴在沈亦安胸前,听见大哥这般说,十分默契地耸了耸肩膀,假哭了两下。
孙桂花见沈亦安当众这般指责她,又听着周围村民们难听的骂声,干脆把心一横,连表面上的慈爱也懒得装了。
“搬出死人来吓唬谁呢,少在这装模作样!我是他二伯娘,他婚姻大事就该由我做主!”孙桂花双手叉腰,拔高了尖厉的嗓门,“我想让他嫁谁便嫁谁,你一个外姓人管得着吗?把人给我松开!”
话音未落,孙桂花便大步跨上前,张牙舞爪地伸手去抓沈亦安怀里的江小满。
“你敢动他一下试试!”
周桂香大喝一声,往前跨步,用力将孙桂花推开。王大力一言不发地走上前,高壮的汉子与妻子并肩而立,沉着脸将大房三人护在身后。
王铁牛拄着拐杖,单腿在地上用力一蹦。
他涨红了脸,毫不客气地举起手里的拐杖,直直对准孙桂花的鼻尖。
“你敢动满哥儿一下试试!”王铁牛大声喝道。
孙桂花被这阵势吓了一跳,脚下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。她惊魂未定地站稳身子,转头看了一眼缩在人群后方的江守根与江文柏,两个人都像没见着这场面似的。
孙桂花气得两肋生疼,无处撒火,一眼瞥见在旁看热闹的江文兰,抬手便在她胳膊上狠狠掐了两把。
“没眼力见的蠢货!成日只知白吃白喝,杵在这瞧你娘的笑话呢!”
江文兰冷不丁挨了一下,疼得倒吸一口凉气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可看着母亲那要吃人的眼神,江文兰咬着嘴唇,硬是没敢出声。
院门前剑拔弩张,气氛僵持不下。
李婶子紧紧攥着刚换来的六十六个铜钱,想到家里等着吃饭的男人和孩子。
她深吸一口气,忽地开口:“满哥儿要是被你们强行嫁人了,大房这果子,以后还收不收啊?”
这一声如同一块巨石落进了平静的湖面,在村民中激起千层浪。
原本就对大房三个孩子心生同情的村人们,听见这话,瞬间回过味来。
大房可是刚刚才宣布要按户籍册子轮流收果子,这可是能买米、能扯布、能抓药的一笔大进项。若是江小满真被二房弄走了,那饮子摊落入二房那群贪得无厌的人手里,这收果子的买卖还能有他们的份?
人为财死,鸟为食亡。
一时之间,院门外群情激愤。
“不行!满哥儿绝不能嫁过去!”
“你们二房安的什么黑心肠,为了几两银子,要断了全村人的财路吗!”
几个脾气火爆的汉子直接往前挤,将孙桂花和陶媒婆围住,妇人们也跟着骂了起来。
孙桂花深陷重围,却丝毫不让。她舌战群雄,不管别人说什么,她翻来覆去反正就一句话:“我是他二伯娘,他的事我能做主!谁也管不着!”
江德厚站在台阶上,看着乱作一团的场面,气得胡须直发抖。
“简直枉为长辈!”江德厚伸出手指,怒斥孙桂花。
孙桂花反正也没脸没皮惯了,全当没听见村长的训斥,只顾着同周围的村民扯皮谩骂,声音刺耳。
陶媒婆被挤在人群中,看着这失控的场面,知道硬抢是绝对行不通了。
她眼珠子一转,视线重新落在了抱着江小满的沈亦安身上。
陶媒婆挤出人群,凑到几人跟前。
“沈大郎啊,你们也莫要这般固执。”陶媒婆堆起一脸假笑,“满哥儿若是嫁入赵家,那是去享少夫郎的福分。更何况,他嫁过去定然也忘不了你们的恩情,到时候,你们兄妹俩也少不了好处的。”
沈清禾从周桂香身后探出头,冲着陶媒婆重重地“呸”了一声。
陶媒婆脸上的笑容一僵,却也没同一个黄毛丫头计较。
她转过头,目光直勾勾地盯着沈亦安。
陶媒婆意有所指地低语道:“大郎,你本是个读书的苗子,成天在这泥地里打滚有什么出息?只要你点个头……”
陶媒婆拖长了语调:“你可以让赵家拿出一笔钱给你,有了银子,你又能重新去书院读书了,日后考取功名,何必再留在这江家村寄人篱下呢?”
沈亦安听着陶媒婆的话,身形一顿。
这一顿十分细微,却偏偏被紧盯着他的陶媒婆捕捉到了。
陶媒婆心中一喜,以为自己这番话正中沈亦安的软肋。毕竟这世上,哪个读书人不想重返书院?哪个寄养在别人家的孩子,不想拿着银子远走高飞?
陶媒婆刚想张嘴再添几把火,彻底将此事敲定。
人群外围,却突兀地传来一声嗤笑。
“呵。”
江文柏不知何时走了过来,脸上满是嘲弄之色。
“我还以为是什么清高之人,原来,竟也会为五斗米折腰?”江文柏看着沈亦安,言语间尽是鄙夷。
沈亦安没有理会陶媒婆,淡淡扫过江文柏那张自命不凡的脸庞。
“与你何干。”
沈亦安语气平淡,而在宽大青袖遮掩之下,他安抚性地在江小满的背上轻轻拍了两下。
江小满原本听见那句“寄人篱下”时,心里还有些发闷,此刻感受着背上那两下轻拍,他便乖乖地继续趴在沈亦安怀里,安稳地当他的小挂件。
江文柏看着沈亦安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,被气笑了。
“事到如今,还这么嘴硬。”江文柏冷哼一声,“沈亦安,我劝你识相点,早些放开满哥儿。你若肯乖乖配合,我还可以向赵家为你美言几句,让你多得些银钱去读书。”
江文柏顿了顿,目光在沈亦安护着江小满的手臂上转了一圈,眼神逐渐变得阴毒起来。
他往前迈了一步,声音陡然拔高,“你这般紧护着他不放手,难道说,你对满哥儿……”
“有非分之想?”
江文柏嘴角勾起一抹恶意。
这话一出,四下皆静。
原本还在同孙桂花争吵的村民们,仿佛被掐住了喉咙,所有的声音都在一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。
一阵微风吹过,拂动院中的桃树,发出沙沙的轻响。
所有人都在等,等沈亦安的矢口否认,等他勃然大怒地反驳这句恶毒的指控。
然而,在众目睽睽之下,沈亦安迎着江文柏那满含恶意的逼视,唇角反倒一点一点地上扬。
晨光洒在他清隽的面庞上,他竟展颜一笑。
“江兄不愧为私塾里苦读经书的高才童生。”
沈亦安迎着他的目光,唇角笑意更深了几分,语调悠扬:
“当真是……洞悉人心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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