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让让!都让让!围在人家门口作甚,挡了贵客的道!”
伴着一声略带尖锐的呼喝,原本聚在院门外的村民们被来人从中间分开。几个没防备的妇人被推得踉跄了两步,险些跌进路边的草丛里。
众人带着恼意回过头去。
只见当头走来的,是个打扮得格外喜庆的中年妇人。她头上别着一朵红绢小花,脸上抹着厚厚的脂粉,两颊涂了两团红红的胭脂。手里还捏着一方绣花帕子,远远瞧着便是一副媒婆的派头。
门外的村民中,有眼尖的妇人认出了来人。
那妇人倒吸了一口凉气,压低声音同一旁的婶子交头接耳:“哎哟,这不是几个村里最有名的陶媒婆吗?她怎么这一大早跑到咱们江家村来了?”
村民们顺着陶媒婆的身后看去。
跟在陶媒婆后头的,赫然是孙桂花一家。
孙桂花今日腰板挺得笔直,下巴微微扬起,眉眼间带着掩饰不住的急切,亦步亦趋地跟在陶媒婆身侧。
院子里,沈亦安正站在装着野果的背篓旁。
听见外头的喧闹,他转过身,深邃的眼眸将门外的阵仗收入眼底。
红绢小花、满脸脂粉,再加上孙桂花那副迫不及待的模样,来意已是不言而喻。
沈亦安眸色微沉。
终于来了。
周桂香听见动静,径直挡在门前。王大力见状,也放下手里的活计走到她身旁。两人一左一右站着,神色都沉了下来。
江小满正吃着馒头同沈清禾说着话,忽觉面前多出两道宽阔的背影。他抬头一看,只见王铁牛拄着拐杖蹦跶过去,站到沈亦安身侧,手中的拐杖蓄势待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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院门内的气氛,在转瞬之间便降到了冰点。
何夫郎与李婶子对视一眼,默默退到院墙边。门外的村民们也察觉到了这剑拔弩张的氛围,原本交头接耳的议论声渐渐歇了下去,数十双眼睛齐刷刷地落在陶媒婆和孙桂花身上。
孙桂花跨进院门,本欲先声夺人,可她一抬眼,撞见周桂香那不善的目光,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。
又见何夫郎与李婶子空荡荡的背篓,她心头暗骂了一声。这两个穷得揭不开锅的扫把星,动作当真快!一想到那一百多文钱就这么落进了外人的腰包,孙桂花便是一阵心疼。
她咬了咬牙,对着陶媒婆使了个眼色。
陶媒婆是个极会看人眼色的人精,见江家大房这副防贼般的阵仗,心下便知这趟差事只怕不那么容易办的。
陶媒婆眼珠子一转,非但不避讳,反而将手里的帕子用力一甩,带起一阵略显刺鼻的劣质脂粉香气。
“哎哟!”
她拉长了尖细的调子,眉开眼笑“我就说嘛!今儿天还没亮,我便听见几只喜鹊叽叽喳喳叫个不停。我当时便知,今日定是个大好的日子!”
她边说边往前走了两步,目光扫过门外围观的村民。
“这不,我才刚进村,便见着大家伙儿都聚在门前沾喜气。这人丁兴旺,喜气洋洋的,果真是个风水宝地啊!”
然而,回应她的,却是令人窒息的沉默。
门外的村民们大多只扯了扯嘴角,回以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,谁也没有接她这茬。
院子里更是静得出奇。
陶媒婆心里暗骂,脸上的笑意却险些挂不住。她做媒这么多年,还是头一回碰上这样不给面子的主家。
陶媒婆装作若无其事继续说道,“满哥儿,大喜的事上门,你怎的还躲在长辈后头不出声呀?”
视线却越过周桂香的肩膀,落在了江小满身上仔细打量。
这一看,只见小哥儿身着淡青短衣,整个人修长纤细,露在外头的一截脖颈白嫩如雪。小脸生得极其精致,眉弯鼻挺,尤其是眉间那一点鲜红欲滴的朱砂痣,同那双黑白分明的杏眼,衬得他整个人粉雕玉琢。
陶媒婆自诩阅人无数,也不由眼中闪过一抹惊艳
难怪赵家那般心急火燎,非要赶着将人讨回去。这般好相貌,纵然是富户的小子瞧见了,也得急得抓耳挠腮。
陶媒婆声音拔高了几分:“满哥儿,我今日登门,可是特意为你带来了一桩顶顶好的姻缘呢!”
她本以为,这乡下没见过世面的小哥儿多少会有些羞赧。
可江小满只是停下咀嚼的动作,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。
随后,江小满慢吞吞地咽下嘴里的馒头,十分认真地转过头,对身旁的沈清禾说道:“小妹,这个婶婶脸上的粉,比我手里的馒头还要多。”
“噗嗤——”沈清禾笑出声来,王铁牛更是毫不掩饰地放声大笑。
陶媒婆那张脸,瞬间涨成了猪肝色。
院里这番动静,让门外看热闹的村民们回过味来。
“这阵仗,瞧着像是来给满哥儿说亲的啊?”
“得了吧!”有个直肠子的汉子忍不住嗤笑出声,“孙桂花能有那么好心给满哥儿寻好亲事?指不定又在憋什么坏水呢!”
村民们的议论声顺着微风飘入孙桂花的耳中。
孙桂花听得心口一阵发堵,她黑沉着脸,皮笑肉不笑地打着圆场:
“陶家妹子,你莫同这些不懂事的后生计较。他们小门小户的没见过大世面,骤然听闻这等富贵喜事,怕是高兴得整个人都傻了!”
“大郎,满哥儿!”孙桂花拿出了长辈的威风,“陶媒婆可是咱们十里八乡有名的红娘,你们这是什么待客之道,还不快把门让开,请人进去喝茶!”
孙桂花挺直了腰板在前面冲锋陷阵。
而二房的其余人,此刻却分列在人群外围,各自怀着不同的心思。
江守根与江文柏父子俩,早嫌这阵仗太过丢人,躲在人群后边,根本不肯出头露面。
只剩下江文松,像个影子一般老老实实地站在孙桂花身后。
江文松看着神色从容的沈亦安,原本紧绷的后背悄然松了几分。他垂下眼,继续安静地站在人群后面。
而一旁的江文兰,更是令人侧目。
江文兰的腿比不上王铁牛好的那么快,只能忍痛拄着木棍跟过来。
夏日闷热,伤处隐隐作痛,可她顾不上这些,只死死盯着门槛上的江小满。
听说孙桂花要将江小满嫁给邻村赵家那个傻子,她心里便生出一股说不出的快意。凭什么江小满如今能吃白面馒头、挣大把铜钱,而她却只能躺在屋里受罪?
江文兰的嘴角止不住地往上扬起,她迫不及待地想要看到。
当江小满知道自己要被嫁给一个傻子时,那副痛哭流涕、跪地求饶的凄惨模样,那定然比喝了蜜水还要让人畅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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