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亦安提着灯笼，推开王家半掩的院门。堂屋里还透着昏黄的光亮，光线微弱。
王大力与周桂香并排坐在长凳上，两人都没有去睡。听见院里的动静，王大力率先抬起头。待看清跨过门槛的沈亦安，见少年虽肩头沾着夜露，眉眼间却一扫先前的冷硬，透出几分从容舒展，夫妻俩悬了半宿的心，这总算是放下了。
“办妥了？”王大力压低嗓音。
沈亦安点点头，并未多言。
王大力这才笑了，他起身走到王铁牛身旁。这小子正靠着墙，睡得口水流了一滩。王大力弯下腰，小心避开那条伤腿，连抱带扛地将人弄进里屋的床上。
而在另一边，江小满趴在桌面上睡得正酣。
小哥儿白净的脸颊枕着手臂，被压出一道红印，唇瓣微张，发出均匀的呼吸声。沈清禾缩在他身侧，小小的身子蜷成一团，手指紧攥着江小满的衣袖，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坠。
沈亦安弯下腰，指尖在半空中顿住，正犹豫着要不要将人唤醒，身后便传来一阵轻微的布料摩擦声。
周桂香从后头走上来，一把拽住沈亦安的胳膊。
“大郎，你且过来。”
沈亦安转过身，“周婶？”
周桂香比了个噤声的动作，随后将沈亦安拉到门外。
周桂香上下打量了他两眼，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：
“大郎，满哥儿还小，心性全然是个孩子。”
“如今虽说你们定下了亲事，可你往后同他在一处，可得注意分寸。”
夜风微凉，沈亦安脸上的温度却陡然升腾。
他强装镇定道：“周婶，你说什么呢，小满可是我……弟弟。”
在周桂香意味深长的目光下，最后那“弟弟”二字越说越小声，轻若蚊呐。
“啪”的一声轻响。
周桂香抬手拍了他一记，没好气道：“你什么心思，旁人兴许看不出来，我还能看不明白？”
沈亦安面上热度未退，抿紧了薄唇，没有吭声。
周桂香顿了顿，语气变得严肃：“反正我可把话放在这儿，你绝不能仗着婚书欺负满哥儿，我可得帮蕙兰看好她的哥儿。”
话说到这，周桂香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，眼里不由浮起一层水光。
“蕙兰若是还在，看着满哥儿有了托付，不知该有多高兴。”周桂香抬起手背，在眼角用力抹了一把，哽咽道“她就这么一个心头肉，想必最放不下的就是满哥儿。如今你们定下这门亲事，我也算对得起她了。”
当年陈惠兰怀着满哥儿时，两人还坐在一处纳鞋底、说笑打趣，何曾想过如今满哥儿定亲这样的大事，做爹娘的却早已深埋黄土。
沈亦安面容一肃：“周婶放心，只要我在，就不会让人欺负小满。”
周桂香吸了吸鼻子，摆摆手不再多言。
两人折返回堂屋，周桂香将沈清禾抱进怀里。
沈亦安走到江小满身旁，俯下身，将人打横抱起。江小满身子轻，腾空时只含糊地哼唧了一声，脑袋随着脚步轻轻晃了两下，沈亦安连忙托住了些。
两人放轻脚步，踏着夜色，将两个孩子抱回了江家。
安顿好江小满与沈清禾，沈亦安同周桂香低声道：“周婶，劳烦您照看片刻。我得去一趟爹娘坟前，将此事告知他们。”
周桂香点头应下。
沈亦安转身去了趟杂物房，他将前些时日剩下的香烛和纸钱装进竹篮，又拿火石点燃一盏灯笼。
提着篮子与灯笼，沈亦安推开院门，独自一人走向村外。
夜深人静，村外的路崎岖不平，灯笼的微光在身侧摇晃。
走了许久，终于来到村外的那片坟地。
这里有几座隆起的土包，沈家父母的坟冢，与江家大房夫妻的坟冢紧挨在一处，中间只隔着几步远的距离。
沈亦安将灯笼放在一旁，提着竹篮上前。
他弯腰拔去爹娘坟上几株新长出的杂草，取出两根红烛与三炷香，在坟前点燃插好。
随后，他转过身，走到江守田和陈惠兰的坟前。
坟前还留着前两个月下葬时烧过的纸钱残灰，有些被雨水打结成团。
沈亦安折了一把草，将那些残灰一点一点扫到旁边，在坟前清理出一块干净的空地，这才将新的香烛点燃，插在土里。
做完这些，沈亦安干脆双膝一弯，跪在了两家坟冢中间的空地上。
他从竹篮里取出那一沓打满铜钱孔的纸钱，纸张存放得有些久，边缘黏连在了一起。他垂下眼眸，耐着性子一张一张地将纸钱撕开。
在这静谧的夜里，纸张撕开的轻微声响显得格外清晰。
撕了许久，沈亦安将松散的纸钱抖了抖，凑近坟前摇曳的烛火。
更深露重，黄纸有些发潮。
触到烛火，边缘只燎出一圈焦黑，冒起一缕白烟，纸钱点得十分艰难。
沈亦安举着纸钱，耐心地借着火苗烘烤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一簇明黄色的火苗“腾”地一下窜了起来，熊熊燃烧起来。
沈亦安赶忙将点燃的纸钱放在碑前，又往里头添上几张新纸。
待这边的火势稳住，他又去点沈家那头的纸钱。
他跪在两家坟墓中间忙碌着，一会儿给这边添纸，一会儿给那边挡风，跳跃的火光将他清隽的面庞映得通红。
直到竹篮里的纸钱尽数化作了飞灰，跳跃的火光才逐渐暗了下去。
烛泪流干，周遭再次陷入昏暗，只剩下插在坟前的几根细香，还在夜风中散发着忽明忽暗的微光。
沈亦安呆呆地跪在原地，火光褪去，心底纷乱的思绪终于如潮水般涌了上来。
他在心底默默祈愿，祈愿两家父母在天之灵，能多多庇佑小满，让他往后少受些苦楚。还有清禾，也愿她平平安安长大。
静坐了片刻，看着那几缕即将消散的青烟。
他又想，这世间的恩怨与牵绊，莫要再将他们困在这方寸之地了。若真有魂灵，便去寻个安稳富足的人家，好好过一辈子吧。
剩下的路，他会与小满并肩走完。
想到此处，沈亦安双手伏地，额头触及微凉的泥土，冲着两边的坟冢，重重地磕了几个头。
磕完头，他站起身，拿起竹篮与灯笼，准备转身回去。
刚迈出两步，平地忽然卷起一阵风。
已然冷透、烧尽的白灰被风卷上半空，在他身侧打着旋儿，久久没有落下。过了片刻，风势渐缓，那些灰烬才随着夜色一点点散去。
沈亦安身形微顿，随后大步朝江家村走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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