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半更深，蛙鸣都歇了，沈亦安提着一盏灯笼，叩响了村长家的大门。
没多会儿，院里狗叫了两声。江兴文披着短褂拉开门，瞧见夜色里孤身站着的少年，吃了一惊。
“大郎？这三更半夜的，怎的就你一个人跑来了？”江兴文将门大开，“可是大房出了什么急事？”
沈亦安立在阶下：“兴文哥，家中有十万火急之事，需请村长叔拿个主意。”
见他这般郑重，江兴文二话不说，将人领进堂屋，转身去请人。
少顷，江德厚走了出来，眼角还带着初醒的困意。江兴文跟在后头，还把睡得正熟的江广田也推搡了出来。
江广田一边系着腰带一边打呵欠，见着沈亦安，顿时愣了愣：“大郎，你怎么来了？”
屋门合拢，堂内唯有沈亦安与江德厚父子三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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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大郎，深夜登门，所为何事？”江德厚倒了杯水。
沈亦安站在桌前，直截了当道：“村长，我要与小满定亲。”
话音落地，宛如平地起惊雷。
江德厚喝水的动作顿住，江兴文愣在当场，关好门往回走的江广田更是脚下一绊，险些以头抢地。
“你说什么？”江德厚放下杯子。
他眉头拧紧，语带迟疑：“这……未免太过突然了些。大郎，你与满哥儿虽无血亲，但你江叔江婶过世没多久，热孝都还没出，这般急着定亲，于理不合。”
桌上的火光微微跳动。
沈亦安扯出一抹冷笑，面上浮起讥诮：“不是我急，是二房欺人太甚，逼迫我们至此。”
江广田一听，脑子里的瞌睡虫瞬间飞到了九霄云外。
他两步跨到桌前，怒道：“二房那一家子又干什么烂肚肠的事了！”
江兴文赶忙拉住自家二弟的臂膀，低声喝道：“莫要嚷嚷，听大郎把话说完！”
五两银子的聘礼、邻村那个连路都走不直的傻子、江文柏急着要的束修，以及想要将沈亦安扫地出门、白占饮子摊的打算。
寥寥数语，将二房的嘴脸剥得干干净净。
江兴文原本紧紧拽着江广田的手，不知不觉间滑落下来。他胸口不住起伏，脸上满是不可置信与厌恶。
堂屋里静得落针可闻。
“砰！”
江德厚猛地一拍桌子，震得杯盏险些倾倒。
“混账东西！简直枉为长辈，竟算计到自家晚辈上头了，真当我江家村没规矩了不成！”
怒骂过后，江德厚靠在椅背上，面色铁青。
广田天天往家拿铜板，他比谁都清楚那小满饮子摊是个多大的聚宝盆。
那秘制果水，全凭满哥儿的手艺撑着。二房那群目光短浅的蠢材，以为抢了摊子就能坐享其成，当真是愚不可及！
眼看着那摊子生意红火，连王大力这种外来户都跟着发了财，江家村其他人跟着沾光的日子还会远吗？
江家村穷了这么多年，在十里八乡抬不起头来。好不容易从大房这几个孩子身上见到一点希望，绝不能让二房那群蠢货毁了。
江德厚平复了一下呼吸，目光如炬地看向沈亦安：
“大郎，你深夜前来，绝非只为了同我诉苦。”
“说吧，要我把老骨头做什么？”
沈亦安神色微松，从怀里取出婚书，双手递了过去：“想请村长作个见证。”
江德厚接过红纸，凑到油灯下细看。
待看清空着的见证人一栏，以及写着大房夫妻亡故之前的落款日期，江德厚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他深深地看了沈亦安一眼，轻叹一声：“大郎啊，你这可是给我找了个大麻烦。”
屋里安静了片刻。
“兴文。”江德厚吩咐道，“去把当年江家的分家契书取来。”
江兴文转身去了正房，不多时便取来一张泛黄的旧纸。
江德厚将那分家契书在桌上铺平，指着上头的花押对沈亦安道：“大郎，你画的花押太规整了。”
沈亦安微微一怔，顺着村长的手指看去。
“你江叔早年右手虎口受过伤。”江德厚指着分家契书上的墨迹，“他画这十字花押的时候，最后一笔总是会往上带个虚弯。”
沈亦安眸光一颤。
到了族老跟前，若是有人拿出旧契核对，这规整的花押便是破绽。
“重写一份。”江德厚将桌上的红纸推开，“仔细描摹契书上的花押样式。要做，就做得天衣无缝。”
江兴文极有眼色地取来了笔墨，江广田拿签子挑亮了灯芯。
沈亦安从袖中重新取出一张空白红纸。
他提笔蘸墨，一挥而就写下正文，待写到落款处时，他的目光紧紧锁住那份旧契书。
手腕悬空，落笔。
带着微不可察虚弯的十字花押，以及陈惠兰习惯性在底下多点一点的花押样式，被他一一临摹在新的红纸上。
江德厚拿起来端详，满意地点点头，他提笔在见证人处落下自己的名字并画押。
“多谢村长成全。”沈亦安双手接过红纸，小心地吹干墨迹。
他退后半步，深深作了一揖：“今日护佑之情，沈亦安与江小满来日定当涌泉相报。”
江德厚挥挥手：“行了，回去歇着吧。”
沈亦安将婚书贴身收好，转身走入夜色中。跨出院门的那一刻，眉眼间终于透出几分难掩的喜色，脚下的步子也轻快了几分。
院门被江兴文重新拴上。
江广田站在院子里，夜风一吹，他挠了挠头，满脑子还是刚才那句“我要与小满定亲”。
前两日他还暗自感叹大郎和满哥儿兄弟俩感情真好。
“原来不是兄弟情深啊……”
他双眼发直，喃喃自语：“人家分明是两心相许、情投意合啊！”
江广田正兀自在风中凌乱，忽见自家大哥江兴文朝自己走过来：“二弟，这事咱们……”
江广田看着大哥那张方正敦厚的脸，猛地打了个冷战。
他搓了搓胳膊上冒起的一层鸡皮疙瘩，连连后退：“大哥你别过来！我困了，回屋睡觉了！”
说罢，他一溜烟逃回了房，只留江兴文在原地摸不着头脑。
江德厚看着这两个冒傻气的儿子，摇了摇头，低头将杯里的水饮尽。
再看向院门外的沉沉夜色时，老村长只觉自己刚做的决定无比正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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