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周婶?”沈亦安的声音里带着罕见的疑惑。
周桂香无奈地叹了一口气“大郎,这都火烧眉毛了,就别顾忌那些虚礼了。”
“如今二房和三房摆明了要拿长辈的身份压人,硬要插手满哥儿的婚事。你到底没入江家的户籍,真要明着去争,族老们一句名不正言不顺,就能把你堵回来。”
沈亦安的手指微屈,没有出声。
周桂香压低声音问道:“可若是,你与满哥儿早已经定下亲事了呢?”
桌上的油灯灯芯爆裂了一下,发出“啪”的一声轻响。
王大力站在周桂香身后,愣头愣脑地挠了挠后脑勺,王铁牛张大了嘴巴看看他娘,又看看沈亦安。
周桂香没理会自家这对缺根筋的父子,继续道:“当初江大哥、江大嫂把你领回来,心里头未必没有这个心思。满哥儿是个哥儿,性子又憨,把你留在家里照看他,岂不是更让他们安心?”
她顿了顿,视线落在沈亦安又渐渐泛起红晕的耳廓上,嘴角露出一丝笑意:“况且江家早几年便分了家,大房的事,原本就轮不到二房来做主。只要满哥儿身上有了婚约,那二房便再没法子插手。”
“若是他们要闹呢?”王大力没忍住,插了一句嘴,“孙桂花那浑人,要是见着五两银子飞了,还不得在村里撒泼打滚?”
“他闹得着吗?”周桂香横了丈夫一眼,“这几年大郎是怎么护着满哥儿的,村里人谁没长眼睛?大伙儿明里暗里,早就认定他们是一对了。就算二房去闹,有白纸黑字的婚书在,他们闹破天也没理!”
一纸婚书,名正言顺。
沈亦安垂在袖中的手轻轻舒展开来,心跳声沉闷如鼓,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。
他敛下眼眸,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,许久才低声道:“如此……行得通么?”
“自然行得通。”周桂香转过头,视线从沈亦安身上移开,“不过这事,还得看满哥儿愿不愿意。”
一时间,屋里所有人的视线,齐刷刷地全落在了江小满的身上,等待他做决定。
江小满坐在凳子上,迎着众人各异的目光,认真地想了想。
媳妇?媳妇就是老婆呀。
他爸爸的老婆就是他妈妈,他们两个人的感情可好了,每天都在一起找食物、打丧尸。即便是最后面对死亡,也一直没有分开过。
在江小满的心里,老婆就是最信任的人,是要一辈子绑在一起、永远不能分开的。
每天给他做饭的是大哥,教他读书认字的是大哥,替他挡开街上推搡人群的是大哥,给他买发簪和长命缕的也是大哥。
除了大哥,还能有谁呢?江小满的杏眼里亮起了光彩。
“可以的!”他双手一合,“我要让大哥当我的媳妇,我们一辈子不分开!”
沈清禾一听,顿时急了。生怕自己被抛下,赶忙扑到江小满膝头,大声嚷道:“还有我!我也要一辈子不分开,我也要当二哥的媳妇!”
王大力刚准备喝口水压压惊,听到这话,手一抖,水全洒在衣襟上了。
江小满被这要求难住了。
他挠挠头,看看满脸期待的沈清禾,又转头为难地看向周桂香,小声询问道:“周婶,我可以有两个媳妇吗?”
“咳、咳咳!”
周桂香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住,她赶紧抬手捂嘴,强忍着笑意连连摆手:“不可以,那可不行。这不合规矩。”
沈清禾听闻此言,小脸顿时垮了下来。
她扁了扁嘴,看了看旁边面色红得快要滴血的沈亦安,闷闷不乐地妥协:“唉,那还是让大哥当吧。”
王铁牛在旁边听得嘴角直抽,憋笑憋得满脸涨红。
一直没吭声的沈亦安根本不敢看江小满。
“咳……”沈亦安以拳抵唇,强作镇定地开口“我……去取笔墨。”
他丢下这句话,转身大步走出了周家,背影里竟透出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。
夜风吹得江家院子里的桃树沙沙作响。
沈亦安借着透进窗棂的月光,在书案上翻找。
待他翻出红纸与笔墨,抱着重新走回周家时,被风这么一吹,脸上的热度已经退下去了大半。
那双含水的眼眸,此刻已经重新沉静下来。
他在桌前坐定,取出砚台。
王大力极有眼色地提着桌上的水壶,往砚台里倒了少许清水,墨香渐渐散开。
“大郎,这婚书想要糊弄住二房和族老,可不能是你的笔迹。”周桂香凑近了些,面上浮起几分担忧,“得是你江叔江婶亲笔写的才行啊。”
“周婶放心。”
沈亦安提笔蘸墨,手腕微沉,落笔如行云流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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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今有江氏夫妇,膝下育有哥儿江小满,昔年收留义子沈亦安,抚育于家中。”
“二子自幼朝夕相伴,情谊相投,两心相许。”
“今将哥儿江小满,许配义子沈亦安为夫郎,订立婚约。”
“待沈亦安年届十六,江小满年届十四,择取良辰吉日,行嫁娶之礼。”
“此乃江家夫妇本心决断,恐后族中生出纷争,特立此婚书为凭。”
正文写罢,沈亦安提笔在右下角落款。
“立婚人:江守田、陈惠兰”
“见证人:周桂香”
“见证人:________”
最后一栏暂且空着,沈亦安想着等见到村长,再请村长留下姓名和花押。
他回忆着江守田和陈惠兰平日画押的样式,分别在两人名旁落下花押。
随后,他将婚书推到周桂香面前,请她在见证人一栏画上自己的花押。
落款的日期,则写在江父江母过世之前。
沈亦安轻轻吹了吹纸上的浮墨,待字迹干透,他拿着那张纸,走到江小满面前。
“小满,你看看。”
沈亦安的声音有些干涩,他将婚书递过去,动作里透着几分拘谨。
江小满接过那张轻飘飘的纸,低下头,凑在微弱的灯光下认认真真地看。
看了一会儿,他眉头微微皱起,伸出手指在纸上戳了戳。
“江小满……沈亦安……”他茫然地抬起头,眼底满是困惑,“大哥,这上面写的是什么呀?”
沈亦安一愣,他这才想起来。
江小满跟着他认字两三个月,也不过是学些浅显的字。文绉绉的婚书辞藻,江小满哪里看得懂?
王铁牛在一旁忍不住笑出了声,被周桂香拍了一记。
对上江小满好奇的眼睛,沈亦安的喉结上下滑动。
他移开视线,磕磕巴巴地开口解释:“这上面写的是……江叔和江婶,将你许配给我。等我们到了年岁,便……行嫁娶之礼。”
“那这两句呢?”江小满指着“情谊相投,两心相许”虚心求教。
沈亦安看着那八个字,手指微顿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,认真道:“这两句是说,我们……感情甚笃。”
江小满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抓住了他最关心的问题。
“那是不是有了这个,我们就不会分开了?”
沈亦安低下头看着他:“嗯。二房再也别想将你带走。”
“好!”江小满展颜一笑,将婚书递回沈亦安手里,不放心地叮嘱,“大哥你快收好,可千万别弄丢了。”
沈亦安点头应下,将婚书小心收入怀中。
“周婶,大力叔,小满和小妹且先留在你们这处,我这就去村长家。”
周桂香挥了挥手:“快去吧,别磨蹭了!”
沈亦安颔首,又看了江小满一眼,便提灯走入了浓重的夜色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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