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亦安回到江家院子时，鸡鸣响起。
他长衫的下摆被夜露浸透，发丝间也带着清晨的凉意。
灶房里飘出米粥的香气，周桂香听见脚步声，走出灶房：“大郎回来了？刚打了水，快洗把脸，早饭这就出锅。”
“多谢周婶。”
沈亦安走到木桶边，刚打上来的井水，透着沁人的凉意。他弯下腰，双手浸入水中，洗去指尖的香灰，又撩起清水扑在脸上。冰凉的井水顺着下颌滑落，将困倦驱散大半。
回房里换了一身衣服，待收拾妥当，沈亦安行至江小满门前。
他的脚步顿在门外，贴身收好的那纸红契，仿佛透着滚烫的温度。
名正言顺。
沈亦安低笑一声，抬手叩门。无人回应，他推门而入。
屋内光线柔和，江小满整个人还陷在被窝里，只露出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，额前碎发微乱，长睫垂在眼睑下，睡得小脸粉扑扑的。
沈亦安很快便收回视线，昨夜周婶的话还在耳边。
小满还小。有些事情，他急不得。
沈亦安俯身，将拧过水的温热布巾轻轻搭在江小满脸上。
“小满，起来吃饭。”
江小满长长的睫毛颤了颤，他闭着眼睛，含糊地哼唧一声，往被子深处缩去。
沈亦安看着那颗小脑袋，唇角轻扬：“再不起，菜包子可就没了。”
“包子？”江小满吸了吸鼻子，像是闻到了飘进屋里的香味，迷迷糊糊地探出脑袋。
他揉了揉眼睛，掀开被子便要往外走。
沈亦安眼疾手快地拦住他，为他穿好衣物才放他出去。
沈清禾也已经被周桂香唤醒，早就坐在桌边等饭吃了。
堂屋正中的桌上，摆着一大盆热气腾腾的米粥，旁边放着一个竹编蒸笼。
王铁牛拄着拐杖，一蹦一跳地跨过门槛，在桌边拉开凳子坐下。王大力紧跟在后头，端着两碟咸菜放在桌上。
江小满洗漱完，早已饿得肚子咕咕叫。他伸手拿起一个热腾腾的包子，两手倒腾着吹了两口气，便张开嘴咬了一大口。
暄软蓬松的面皮被咬破，瞬间溢出一股清甜鲜香的菜汁。馅料是清晨刚从地里拔出来的小油菜，细细剁碎了，拌着切成丁的猪油渣，鲜香无比。
江小满被烫得吸溜了一口气，却舍不得吐出来，只满足地眯起眼睛，小口小口地吃着。
不多时，一整屉包子便见了底，只孤零零地剩下了最后一个。
王铁牛双眼放光，手直奔那只包子而去。眼看要碰上，另一只手从侧面穿过来。
王铁牛转过头，只见沈清禾板着小脸，寸步不让。
“这包子我先去拿的！”王铁牛手腕发力。
沈清禾两手齐上：“铁牛哥，你已经吃了三个了！”
“哥哥我腿上有伤，正是补身体的时候！”王铁牛据理力争。
两人在蒸笼上方来回交锋。
“啪！”
王大力一巴掌拍在王铁牛的后脑勺上，斥道：“多大的人了，你那伤在腿上又不是饿在肚皮上，还好意思跟妹妹抢吃食！”
王铁牛手一抖，沈清禾看准时机，菜包子落入手中。她冲着王铁牛晃了晃脑袋，张嘴咬了一口。
王铁牛捂着后脑勺，委屈地撇了撇嘴，只得夹起桌上的咸菜就粥。
院门外传来大黑牛的“哞哞”声。
江广田牵着牛车停在门外：“大郎，今日还要出摊，不歇一日？”
沈亦安正在井边清洗竹筒，他站起身，将洗净的竹筒放入木桶，摇了摇头：“今日不歇，我把清禾也带上，怕二房的人趁我们不在过来闹事。”
江广田点点头，帮着将罐子往牛车上搬。
王铁牛拄着拐，看着江小满和沈清禾手拉着手爬上牛车。
待牛车晃悠悠驶远，王铁牛叹了口气。他这腿什么时候才能好啊。
到了河边的大树下，摊子方才摆开，人群便涌了过来，将小摊围住。
“小郎！你们昨日去哪儿了？”一个穿着短褐的汉子抱怨着，将两枚铜板递给江小满，“昨日端午，没喝着你家这一口，总觉得差了点意思！”
旁边一个同样晒得黝黑的同伴附和：“可不是！如若昨日喝上你们这一口，我们上河村的龙舟，说不定也能挤入前三！”
江小满正去掀薄荷饮的盖子，听见这话，手上的动作一顿。
他抿着唇，杏眼瞪着那个汉子，气鼓鼓地想道：就不卖给你，我们村才是第三名！
那汉子冷不丁迎上江小满凶巴巴的目光，有些摸不着头脑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，又摸了摸自己的脸：“小哥儿，你这般瞪着我作甚？我脸上有脏东西？”
江小满不吭声，只把眼珠子瞪得更圆了，试图用眼神把对方吓退。
然而他即便板起脸来也是一副粉雕玉琢的模样，毫无半点凶神恶煞之感。
汉子大笑起来：“小哥儿，小心待会儿眼睛抽筋，看人都带重影！”
这下江小满是真气着了，探出身子便要同这汉子分说。
站在后头的沈清禾一跺脚，扬起小拳头就要往前冲：“不许欺负我二哥！”
沈亦安伸手把江小满按回来，又挡住了沈清禾的去路。
“你俩昨晚没睡好，精神还这么足？”沈亦安无奈开口。
江广田闻言笑出声来：“大郎，你这话说的。再不精神，喝一杯你家的饮子，也都清醒了。”
话虽如此，江广田的视线却在沈亦安与江小满之间来回打转。
他抓了抓后脑勺，怎么想都觉得有些恍惚，两人和往日一样啊。
昨夜那份婚书，莫不是他困得狠了，做了场怪梦？
太阳渐渐升高，河面上的波光有些刺眼。
开张不过半个时辰，满满四罐饮子便卖出了两罐有余，聚集在大树下的人潮渐渐散去。
远处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，一个少年正大步流星地朝着饮子摊跑来。
傅恒身后还跟着两个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小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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