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，车上排开四只陶罐，里头盛着薄荷饮与果膏化开的甜水，将车板压得微微下沉。
今日同行的人多，车板上便只够坐下三个小的。
江小满坐在最前头，两条腿悠闲地晃荡，沈清禾头上的羊角辫随着车轮起伏一颠一颠，王铁牛满脸掩不住的高兴。
昨夜王铁牛在家里软磨硬泡了大半宿，今日天未亮就拄着拐杖在院前挪来挪去。
周桂香横竖不准他来，还是沈亦安上前劝了一句，说今日正巧顺路，带铁牛去让老大夫再看看伤腿，周桂香这才松了口。
江广田在前头扬起牛鞭，周桂香、王大力和沈亦安便在车旁步行。
三个半大孩子坐在车上，看什么都觉得新鲜，一路上叽叽喳喳没个停歇。
江小满指着水田里的水鸭：“小妹快看，那只鸭子游得好快！”
沈清禾抿着嘴应道：“二哥，咱们后山小水潭的鸭子游得更快。”
王铁牛在后头探过身来：“后山的是野凫！等我腿好了，带你们去捡野鸭蛋！”
周桂香在车旁横了他一眼：“少在这夸海口！”
晨风吹拂，欢声笑语沿着蜿蜒的田埂一路洒向镇子。
到了青桑镇，河两侧的街道已经苏醒。桥下的船晃晃悠悠划过水面，岸边的铺子升起白茫茫的炊烟。
牛车行至枝繁叶茂的柳树下刚停下，巡街的小吏便拎着木棍晃晃悠悠走过来。
沈亦安不等对方开口，走上前自袖中摸出两枚铜钱：“差爷巡街辛苦。”
小吏接过铜钱，摆了摆手便踱步离开，算是默认他们在此摆摊了。
周桂香在后头看得心痛不已，压低声音叹道：“这连一个铜子儿都还没见着呢，怎的就先给出去两文钱。”
沈清禾拉了拉周桂香的衣角，小声说道：“周婶莫心疼，镇上摆摊每日都要交摊位钱的。先前我们去卖菜，每日也得交一文呢，交了钱他们便不会赶咱们走啦。”
江广田将车解开，把牛牵到更里边拴好，抱来一捆草喂上。
车板上排开四只陶罐：一罐是早已卖出名气的薄荷水，另外三罐是桑葚膏、山樱桃膏与枇杷膏兑好的果饮。
王大力站在一旁，只觉不自在。他望向河对岸船帆起落的码头，见那些扛包的脚夫来回奔忙，心里有些按捺不住。
王大力凑到江广田身旁，低声道：“广田，你看这摊子有你们几个就够摆弄了。”
“我去码头扛几趟货，好歹能挣几个钱补贴家里……”
江广田一把拉住王大力的胳膊，嘿嘿一笑：“你急个什么劲？在这好好坐着！今日你哪也别去，就睁大眼睛看仔细了！”
王大力有些发愣：“广田，我一个大男人坐在这儿干看着，算怎么回事？”
江广田笑得意味深长，沈亦安说要雇王家做工，他就知道满哥儿他们是真心想拉拔王家一把，当初他爹说的话，还真应验了。
王大力被劝住，只觉坐立不安。
旁边的王铁牛则眼巴巴望着不远处插满糖葫芦和糯米糖糕的草把，喉头不住地上下滑动。王大力张口正要说儿子两句，摊前忽然传来一道响亮的招呼声。
“小掌柜，今日出摊挺早啊！”米行伙计快步走过来。
“照旧来一碗薄荷水，渴死我了！”江小满笑容灿烂地递上一杯清凉的薄荷饮，
那伙计端起杯子仰头痛饮，刚放下，鼻尖便闻到一阵清甜的果子香气。他探着脑袋往张望：“咦？这几只坛子里盛的是什么好东西？闻着甜丝丝的，怪馋人。”
江小满仰着脸，脆生生道：“叔，这是我们摊子新添的果饮！紫的是桑葚饮，红的是山樱桃饮，黄的是枇杷饮！全是用新鲜山果加沙糖熬的，又甜又润喉！”
伙计一听来了兴致：“哦？这果饮怎么卖？”
“果饮三文钱一杯！”
“三文？”那伙计愣了一下，抓了抓头，“比薄荷水贵上两文呢……”
周桂香几人在后头听得心口发跳，暗暗替他们捏了一把汗。三文钱一杯水，真有人舍得买？
沈亦安微笑道：“果子都是挑最好的，糖也放得足，叔先尝尝，若是不合口味，便算我们请你的。”
那伙计闻着那阵清香实在诱人，咬了咬牙：“行！那就给我来一杯紫的桑葚水尝尝鲜！”
沈亦安舀出一勺紫红果饮注入杯中，递到伙计手里。
伙计接过竹筒，低头尝了一大口。
甜润的滋味在口中漫开，桑葚的甘美沁人心脾，简直是满口生香。
伙计双眼圆睁，忍不住连连惊呼：“好喝！这也太好喝了！比府城的蜜煎果子汤爽口多啦！”
他立刻摸出九文钱：“再给我装一杯枇杷饮和樱桃饮，我带回铺子给掌柜尝尝！”
这声惊叹引得早已围在一旁的熟客心痒难耐。虽然心疼三文钱，但薄荷水已是那般好喝，如今这果饮又是这等稀罕颜色与香气，不少人都忍不住掏出三文钱尝个鲜。
“当真这般好喝？给我也来一杯枇杷的！”
“我要两杯桑葚饮，这紫红颜色看着真喜庆！”
“薄荷饮来三杯，樱桃饮来两杯，快些！”
摊前顿时忙得热火朝天，喝下果饮后，众人无不交口称赞，只怪自己兜里铜钱太少，无法痛饮几大杯。
王大力和周桂香彻底看呆了，原以为三文钱一杯的甜水无人问津，谁料想买果饮的人竟比买薄荷饮的还要多。
那些家境殷实的商贾管事，一开口便是五杯、十杯地买，铜钱叮叮当当落入江小满的钱袋。
“娘，好多人来买啊……”王铁牛拄着拐杖，呆呆望着桌上不断落下的铜钱。
见三人有些忙不过来，早有卖菜经验的沈清禾赶忙帮着洗杯子、递饮子，嘴里脆声招呼：“拿好哦，小心别洒了！”逗得客人们一阵笑声。
日头渐渐升高，微风穿过柳梢。
不到两个时辰，今日一百杯薄荷水、三百杯果饮全数卖尽。后头赶来的人扑了空，跺脚叹息：“怎的这么快就卖光了？明日我定要早些过来！”
江小满瞧着两人呆愣愣的模样，得意地摇头晃脑：“周婶，大力叔，现在信了吧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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