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半三更，月影西斜。
风里还夹杂着白日里未散尽的艾草与雄黄气味，青砖黛瓦的江家院子笼罩在一片浓重的夜色中，墙角的虫鸣断断续续。
沈亦安躺在床上，呼吸清浅。
“叩、叩。”
两声极轻的叩门声打破了院中的寂静，在夜色里显得十分突兀。
沈亦安睁开双眼，他静静地躺了片刻，确认这不是夜风吹动门板的声响。他翻身坐起，披上一件外衫，无声地走出房门。
沈亦安放轻脚步，走到院门前，隔着门低声问道：“何人？”
门外安静了一瞬，接着传来一道带着些许颤抖的声音：“大郎，是我，江文松。”
沈亦安搭在门上的手微顿，这么晚了，他来做什么？
况且他们早与二房交恶，如果是二房的其他人，他是决计不会开门的。
沈亦安略一思忖，还是将门打开了。
月光穿透薄云洒下来，门外站着的正是江文松。他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身后，这才长舒了一口气进门来。
沈亦安没说话，领着江文松进了堂屋，点起桌上的一盏小油灯。
昏黄的火光跳跃起来，照亮了江文松那张布满汗珠的脸，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。他神色局促，两只手不安地交握在腹前。
“深更半夜，何事登门？”沈亦安在桌旁坐下，目光落在江文松身上。
江文松站在桌前，嘴唇翕动了几下。他虽是趁着夜黑风高跑来报信，可真到了沈亦安跟前，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，那毕竟是他的爹娘与大哥。
沈亦安也不催促，拿起桌上的水壶倒了一杯水，推到江文松面前。
“喝口水再慢慢说。”
江文松看着那杯水，眼底闪过一丝挣扎。过了好半天，他深吸一口气：“大郎，你快带满哥儿走吧。我爹娘……他们想把满哥儿许给邻村的傻子。”
沈亦安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，他漆黑的眼眸中瞬间掠过一丝寒意，四周的空气仿佛都跟着冷了几分。“说清楚。”
“前段时日，家里的钱财被我姐偷拿去医治腿伤了。”江文松低下头，不敢看沈亦安的眼睛，“我爹嫌丢人，没敢往外声张，只关起门来将我姐又打了一顿。可他也不敢往死里打，怕打坏了，先前的钱便白花了，还指望她日后嫁个富户，好贴补娘家。”
沈亦安静静听着，面上不辨喜怒。
“家里的钱空了，我大哥这次端午归家，原是为了要下半年的束修。得知家里没钱，大哥发了好大一通脾气。”
“他又想起在镇上遇见你们的事……”江文松越说越急，语速飞快，“大哥说，你们如今在镇上摆摊卖饮子，定是赚了不少钱。”
江文松抬头看了沈亦安一眼，声音更低了：“大哥便生出一计，要把满哥儿嫁给邻村那傻子。那傻子家境富裕，许了足足五两银子的聘礼。”
“爹娘也说，满哥儿从前是个糊涂的，就算如今灵光了些，配那赵家的傻子正好。只要把满哥儿嫁过去，收了这五两银子交束修，再寻个由头将你赶出江家。到时候，那饮子摊自然就归了二房，日后便不愁没银钱花销了。”
油灯如豆，沈亦安的面色一点点冷了下去。
一番话说完，堂屋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。
江文松站起身，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汗，催促道：“大郎，你提早做打算。大哥连媒人都看好了，也就是这几日的事，我得赶紧回去了。”
说罢，江文松顾不上沈亦安有何反应，转身便往外跑，借着夜色飞快回家去了，
堂屋的门大敞着，夜风倒灌进来，吹得桌上的火光摇曳不定。
沈亦安端坐在椅子上，半张脸隐在忽明忽暗的阴影里。
五两银子。
他们竟为了这五两银子和眼前的贪欲，就要断送小满的一辈子。
小满不再浑浑噩噩，好不容易安稳下来的日子，又要被二房搅得不得安生？
沈亦安缓缓垂下眼眸，视线落在跳跃的火苗上。
四下一片死寂，他只觉一股冰寒顺着指尖蔓延开来。
紧握成拳的手青筋隐现，但仅仅数息，沈亦安便深吸了一口凉风，将心绪强压了下去。
沈亦安抬手掐灭油灯，起身走向西厢房。
房内，沈清禾睡得正香。
沈亦安上前轻轻摇了摇小姑娘的胳膊，低声唤道：“小妹，醒醒。”
沈清禾翻了个身，迷迷糊糊地坐起来“大哥？天亮了吗？”
“还没。”沈亦安伸手将她散落的头发随意拢了拢，“去把你二哥叫起来，穿好衣裳。”
沈清禾虽然困顿，但也听话地穿好衣物往江小满屋里跑。
江小满屋里更是安静，他正抱着被子睡得香甜。
“二哥，二哥快醒醒。”沈清禾趴在床沿，推了推他的肩膀。
江小满哼唧了两声，勉强将眼睛睁开一条缝，入眼是一片化不开的浓黑。
“天亮了？”江小满的声音含糊不清，带着没睡醒的鼻音。
他晃了晃脑袋，脑子里一片混沌：“不对呀，外头怎么还是黑的？”
沈清禾扯了扯他的衣袖，小声道：“大哥在外头等着呢，我们要出门。”
江小满揉了揉脸，翻身下床。
沈亦安站在黑暗中，见两个小的出来了，目光在江小满身上停驻了一瞬，温声道：“有些要紧事需去找周婶拿个主意，现在随我出去一趟。”
江小满仰着脸，困惑地眨了眨眼，但见沈亦安神情郑重，便乖巧地点了点头，不再多问。
沈亦安带着两个孩子走入夜色中，夜风微凉，江小满缩了缩脖子，下意识牵住沈亦安的手。沈亦安察觉到他的手指有些凉，便握紧了些。
他牵着江小满，沈清禾则像个小尾巴一样紧紧跟着江小满。
夜色深沉，露水打湿了鞋面，三人一路走到了周桂香家的门前。
沈亦安抬起手，在门板上轻轻叩响。
笃、笃、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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