烈日当空,碧波翻涌。
“喝!嗬!”
整齐高亢的号子声伴着密集的鼓点,自宽阔的河心一路传至两岸。水花飞溅之间,舟头的木雕龙头随波剧烈起伏,穿风破浪,真如出水游龙在青碧长河中争相竞逐。
鼓声越来越急,桨手们口中喊出的号子浑厚响亮,一层层声浪推向两岸。
两岸观赛的人群更加沸腾起来。
原本就拥挤喧嚣的河堤上,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呼喊助威声,欢呼声与锣鼓声撞在一处,直冲云霄。
江小满被这扑面而来的喧天阵仗引得心潮起伏,他踮起脚尖,两手拢在嘴边呐喊:“江家村,快划!快划!”
少年的声音清脆明亮,很快便融进周围震耳欲聋的喝彩声中。
沈清禾也不甘示弱,两只小手拼命挥舞,“江家村最厉害!”
王铁牛激动得满脸通红,若不是手里还拄着拐杖,只怕早就在原地蹦起来了:“用劲划啊!莫让前头陈家村的超过去了!使劲啊!”
两岸的声浪一重高过一重,后头涌上来的人潮越发汹涌,不断往前推搡。
为了避免被人群冲散,大人们各自分工。王大力一把将沈清禾抱起来,让她坐在自己的肩膀上。周桂香则紧紧揪住王铁牛的衣领,生怕这瘸腿儿子一个激动掉进河里。
沈亦安垂眸看着身前又蹦又跳的小哥儿,任由身后的人流如何涌动,始终护在江小满身后,替他挡住不断涌来的人潮,为他隔出一块不受打扰的方寸之地,
河面上,船与船互相追赶,互不相让。
时而这条绘着彩绘的龙舟稍稍领先半个身位,另一条龙舟又伴着急促的鼓点奋力追赶上来。水花四处飞溅,木雕的龙头随着船身在波浪中上下起伏,真如一条条鲜活的游龙在水底穿梭腾跃。
临近终点,战况愈发激烈。
领跑的是镇上富户打造的金漆彩绘龙舟,船身狭长轻便,两侧桨叶翻飞,速度奇快。
陈家村的朱红龙舟紧随其后,两船相差不过半个身位,彼此咬得极紧。
江家村的龙舟落在第四,划到半程时,江兴文双目圆睁,手中鼓槌快得化作了一团残影。
鼓点越来越急,如骤雨敲瓦。
船上的汉子们身上早已覆满汗水与河水,全都咬紧牙关,拼尽全身气力挥舞木桨。
“追上了!快看,咱们追上陈家村了!”王铁牛激动不已,周桂香赶忙加大力道扯住他。
距离终点的红绸只剩最后几十丈。
两岸的看客几乎把嗓子喊哑,各船的鼓擂得人心口乱跳,汉子们已拼尽了浑身的气力,号子声化作了粗重短促的低吼。
江小满不自觉地屏住呼吸,两手紧握成拳。
沈亦安微微低头,目光从河面上收回,落在了江小满的侧脸上。
小哥儿因为紧张,双颊泛起一层淡淡的粉,唇瓣微微抿起,清澈明亮的眼睛倒映着河面的波光与翻飞的浪花。
周遭的锣鼓喧天、人声鼎沸仿佛在这一刻远去,沈亦安竟一时看得有些出神。
“赢了!”
江小满兴奋地转过身,抓住沈亦安的衣袖,用力摇晃。
“大哥,你看见没!我们村第三名呢!”
江小满叽叽喳喳,指着河面上刚刚冲过终点线的龙舟,满脸自豪。
沈亦安这才惊觉自己方才竟看走了神,连哪条船冲线都未曾注意,周遭江家村赶来看热闹的乡邻已是一片欢声雷动。
他顺着江小满手指的方向望去,唇角的笑意如水波般荡漾至眼底:“嗯,以如此简陋的龙舟,能力压众船夺得第三,确实厉害。”
随着锣鼓声歇,竞渡落幕。
龙舟渐渐放缓速度,缓缓靠向河岸。
岸边不少富庶人家和商贾,纷纷往心仪的龙舟中抛洒铜钱,权当是给汉子们的彩头,图个端午吉利。一时间,铜钱落入木船的清脆声响此起彼伏。
江小满看着有趣,也学着旁人的模样,掏出约莫十几二十文铜钱,权当讨个好玩。
“大哥,我也给他们扔彩头!”江小满仰头冲沈亦安笑。
沈亦安并未阻拦:“去吧,抛准些,莫掉进河里喂了鱼。”
得到应允,江小满探出身子,手臂用力一扬,手里的铜钱便哗啦啦抛了出去。
十数枚铜钱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,叮叮当当地落进船舱。
江兴文正擦汗,忽觉肩膀一沉,低头一看,竟是几枚滚落的铜板。
船上的几个同村汉子也面露错愕,低头看着散落的铜钱,半晌没回过神来。他们江家村舟小,村子也穷,极少收到岸上的彩头。
江兴文愕然抬首,正对上江小满那张笑意盈盈的面庞。
江小满双手作喇叭状,声音穿透河风:“兴文哥!你们太威风啦!”
身后,周桂香大笑:“兴文!大郎和满哥儿给你们发喜钱呢,今儿划得真争气!”
王大力和赶过来的江广田也在岸上连声夸赞。
江兴文和船上的汉子们大笑起来,捡起船上的铜钱朝岸上致意:“谢谢满哥儿的彩头,夜里回村喝庆功酒!”
河风徐徐吹过,卷起岸边小贩挑子里蒸腾的粽叶香与艾草香,交织出一幅热闹非凡的端午画卷。
直到午后斜阳西坠,两家人方才随着散去的人潮慢悠悠地往江家村回赶。
三个小家伙走在最前面,手里拿着河边捡来的柳条,学着船上桨手划水的动作,嘴里还一唱一和地喊着鼓点的号子。
王大力一家回隔壁歇息去了,进了江家小院,暑气渐消。
江小满跟在沈亦安身后跨进门槛,跑到桌边倒了一杯水,咕咚咕咚喝下去一半。
他放下杯子,转过头,上下打量了一番正在净手的沈亦安。
“大哥,你为什么不去划龙舟呀?”江小满歪着脑袋,满眼好奇,“站在船头敲鼓,或者在里面划桨,看起来好威风的。”
沈亦安动作一顿,扯过布巾擦干手上的水珠,缓步走到江小满面前。
他抬手在江小满白皙的额间轻敲一下,力道过轻,显得像是亲昵的碰触。
“哎哟。”江小满假模假样捂住额头,笑嘻嘻地看着他。
沈清禾也凑过小脑袋,等着听缘由。
沈亦安在沈清禾头上乱揉几下,无奈道:“你大哥今年才十四,还未及冠。你们去瞧瞧,那船上坐着的叔伯,哪一个不是正值壮年的汉子?”
江小满想想江兴文那身肌肉,再看看沈亦安清瘦的手腕,十分认同地点了点头。
两个小孩捂着脑袋,互相做着鬼脸,嬉笑着跑去逗树上的知了。
沈亦安站在树荫下,长睫微垂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。
虽常年劳作让他的身形不显单薄,却也称不上健壮。夏衫穿在身上,反倒有几分读书人的清隽修长。
江小满点头的模样在脑中一闪而过,他抿了抿唇,喉间溢出一声轻哼。
转身跨入灶房,衣摆在半空中带起一阵微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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