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初五，端阳佳节。
水乡的清晨透着几分沁人的凉意，青砖黛瓦的江家院子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晨雾中。沈亦安早早便起了身，将艾草与菖蒲悬挂在门楣两侧。
不多时，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周桂香和王大力推门而入，两人手里各自提着大木桶与沉甸甸的竹篮。竹篮里装着昨日煮过沥干的宽大箬叶，木桶里则是浸泡了一整夜、颗颗饱满莹白的糯米，还有一碗腌过的五花肉块，以及一碗细腻绵密的红豆沙。
“大郎起得真早。”周桂香压低声音打了个招呼，轻手轻脚地将东西搬到桃树下的桌子上，跟在后头的王铁牛拄着拐杖，一步一蹦地跨进院子。
沈清禾也揉着眼睛从自己屋里出来“铁牛哥！”沈清禾欢快地唤了一声，跑去搬来两个矮凳。
两个人围坐在桌旁，眼巴巴地看着周桂香，试图学会包粽子的本事。
只见她手脚麻利地将箬叶折成漏斗，填上一层糯米，压上一块腌好的五花肉，再覆上一层糯米，三两下便包出一个粽子。
“看我的，我娘包粽子的手艺我早学会了！”王铁牛胸有成竹，两手翻折，试图将竹叶卷成一个锥形漏斗。
箬叶在他手里翻折两下，乍看着倒像模像样，谁知下端早已裂开一个大洞。偏他还觉得自己做的很好，两手拿着粽叶不敢松开，呼喊他爹来帮忙。
王大力帮他舀进一勺糯米，白胖胖的米粒便顺着缝隙漏了个精光，哗啦啦全掉回盆里。
沈清禾在旁看得咯咯笑，自己也伸手抓了一小把糯米往叶子里填。结果手太小，米粒顺着指缝“扑簌簌”地往下掉，落得满桌都是。
两个孩子手忙脚乱，周桂香看着桌上撒落的米粒，忍不住笑着摇头，抬手在儿子后脑勺上轻拍了一下：“少在这添乱，拿绳帮着捆扎便是。”
王大力默默将掉落的糯米扫进碗里。
大家都十分默契地放轻了手脚，院里只余柴火在灶膛里噼啪作响的细微动静，生怕吵醒了某个贪睡鬼。
房内，江小满正睡得四仰八叉。
薄薄的夏被被他卷成一团抱在怀里，半截细白的小腿悬在床沿。阳光透过窗棂的缝隙，斑驳地洒在他脸上。
直到院子里升起袅袅炊烟，一股混杂着箬竹叶清香与肉的油脂香气，一丝一缕地钻进屋内，萦绕在江小满的鼻尖。
江小满的鼻子皱了皱，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。
他揉了揉眼睛，慢吞吞地坐起身，顶着一头睡得乱糟糟的头发，盯着窗户醒了会儿神。
待到眼前的景物清晰起来，江小满高高举起双臂，满足地伸了个大懒腰。
过节真好呀！
江小满迅速套上夏衫穿好鞋，随意抓了几下头发，便蹦蹦跳跳地跑出了房门。
“吱呀”一声，房门推开。
江小满正赶上周桂香将煮熟的粽子捞出来，热气腾空而起，水汽模糊了众人的眉眼，整个院子都被这股诱人的香气填满。
“小馋猫，闻着味儿就醒了。”周桂香端着盆走到桌旁，笑着打趣。
王铁牛也跟着咧嘴直乐：“满哥儿，快去洗脸，我娘包的肉粽可香了！我都吃了两个了！”
众人都笑他小馋猫，江小满也不反驳，只冲着周桂香甜甜一笑。
他快速将脸洗净，便迫不及待地捧着碗坐到桌边。
为了对得起小馋猫这个名头，江小满毫不客气。
挑了个最大的肉粽，粽叶层层剥落，露出里面有些发红的糯米。江小满低头咬了一大口，软糯的米粒在齿间化开，裹着的大块肉馅肥而不腻，丰沛的肉汁早已渗进每一粒糯米之中，咸香浓郁，满口生津。
三两口将肉粽吞下肚，江小满意犹未尽，又伸手剥开一只豆沙粽。红豆沙磨得细密绵软，一口咬下去，甜香扑鼻，丝毫不觉得腻。
一个肉粽，一个豆沙粽。
咸甜永动机！
江小满两颊鼓鼓囊囊的，要不是肚子实在撑得吃不下了，他觉得还能再吃两个！
沈亦安在他身侧落座，将一杯温水递到他手边，低声道：“慢些吃。”
吃完早饭，太阳已经完全升了起来，阳光逐渐变得炽热。
两家人便开始忙活着给屋里屋外洒雄黄。沈亦安领着几个孩子在房前屋后各处走动，屋角、门槛与墙边仔细洒了一圈，以避夏日蛇虫。
江小满三人洗净了手回到堂屋，周桂香忽然取出三个香囊，上头用彩线绣着憨态可掬的辟邪小虎与如意云纹，底下垂着彩色流苏。
“来，端午节哪能不佩香囊。”周桂香笑着将香囊递过来，“婶子手艺粗，比不上镇上绣坊卖的精致。不过里头装的艾草等药材，是你大力叔特意采来，晒干了研碎填进去的，驱蚊辟邪最是灵验。”
江小满欢喜地接过来，当即挂在了腰间，低头嗅了又嗅，好香呀！
“谢谢周婶！谢谢大力叔！”江小满和沈清禾齐声喊道。
沈亦安也将香囊系在腰侧，香囊轻轻晃动，散发出幽微药草香“劳周婶和大力叔费心了。”
周桂香见几个孩子都喜欢，眼角的笑纹深了几分：“自家人，客气什么。”
洒完了雄黄，一行人又忙着搬东西。
青桑镇一带向来有端午晒物的习惯，趁着难得的大晴天，家家户户都会将冬日的衣物、厚重的被褥，以及家里攒下的零星草药搬到太阳下晒一晒，祛一祛霉雨季留下的湿气。
迎着烈日暴晒以去湿除秽，这便是相传已久的“晒午”。
两家人来回穿梭在屋里屋外，厚冬衣、棉被，以及沈亦安平日里用过的书册、周家采收的干草药，全都搬到了院当中的竹席上铺开晾晒。
王铁牛拄着拐杖在院子里急得直转圈，“爹娘！你们动作快些呀！”
“青桑河那边的龙舟赛快要开始了，去晚了可就占不到前头的好位置了！”
周桂香将草药铺开，笑骂道：“你这急猴儿，大太阳底下晒不化你！河堤那么长，哪能少得了你的落脚处。”
话虽如此，看着王铁牛那副抓耳挠腮的急切模样，众人动作也不由快了几分。
收拾完毕，两家人锁好院门，换上干净齐整的衣裳，有说有笑地结伴往青桑镇方向行去。
路上行人络绎不绝，全是十里八乡赶去镇上看龙舟竞渡的乡民。道旁的青草长得极为茂盛，微风拂面，伴着一路的欢声笑语。
一路随着人流走到镇上，众人还未靠近青桑河，便已经听见远处震天的锣鼓声。
此时的青桑镇，完全不同于往日的商贸喧嚣，而是陷入了一场狂欢。
横贯青桑镇东西的大河两侧，河堤已被围得水泄不通，密密麻麻的人群一眼望不到边际。从四面八方赶来的百姓摩肩接踵，热闹非凡。
妇人夫郎们挽着竹篮，篮子里装满了自家包的粽子与煮熟的咸鸭蛋，充作看龙舟时的干粮，时不时拿出一个塞进孩子嘴里。
年幼的孩童骑在自家爹爹宽厚的肩膀上，手里挥舞着柳条与五彩纸风车，居高临下地俯瞰着河面，神气非凡。
挑着货担的小贩在人堆缝隙里灵活穿梭，吆喝声此起彼伏，混着两岸百姓的喧闹声，汇成一片沸腾的声浪。
沈亦安护在江小满外侧，替他挡开拥挤的人流。
“二哥快看！河面上有好多大龙舟！”沈清禾被王大力抱在怀里，指着宽阔的河面大声喊道。
河面上，波光粼粼。
各村的龙舟一字排开，随波起伏，蓄势待发。
有些富庶村子打造的龙舟气派非凡，船身涂着鲜亮的红漆与金彩，两侧绘着翻腾的云雷水纹，龙头雕刻得栩栩如生，上方插着各色刺绣旌旗，在阳光下流光溢彩。
江家村的龙舟夹在其中，便显得有些简朴。木色的船身上只简单勾勒了几笔粗犷的水纹，龙头也没有别家那般华丽。
但船上的汉子们却丝毫不输阵仗，他们一个个挽着袖子，古铜色的手臂肌肉绷紧，望着前方的龙舟，个个精神抖擞，气势十足。
各色的旌旗在龙头上飘扬，猎猎作响。江兴文站在龙头，双手握着鼓槌，蓄势待发。
话音未落，只听得一声清越的锣响骤然划破长空。
“铛——！”
锣声穿透鼎沸的人声，激荡在青桑河上空。
下一刻，数条龙舟上的战鼓同时擂响，密集的鼓点如狂风骤雨般倾泻而出。
木桨整齐划一地劈开碧波，水花四溅。
数条龙舟破水疾驰，两岸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呐喊助威声。
龙舟竞渡，正式开始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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