果饮见了底，陶盆里只剩些许残汁。
周桂香站起身，朝院里洗碗的王大力招呼一声：“大力，咱们回去了。满哥儿、大郎、小禾，你们歇着，别送了。”
王大力应了一声，起身跟上妻子，王铁牛也忙拄起拐杖，撑着地面往院门蹦。
“周婶，大力叔，且慢些走。”
沈亦安放下手中的瓷盏，抬手虚拦了一下。
周桂香停下步子，带着几分疑惑：“大郎，可是还有什么事要交代？”
“确实有桩要紧事想同周婶和大力叔商量。”沈亦安重新坐下。
“我与小满、小妹商量了一番。如今镇上的饮子摊生意愈发忙碌，单靠我们三个，实在有些分身乏术。”
“如今要在摊子上添几样新果饮，采洗、熬煮的活计便重了许多。若是哪一日我们在镇上耽搁，第二日的果饮便赶不及做出来。”
“因此想托周婶和大力叔每日帮着上山摘些果子，再在家里帮我们把果饮熬好。”
王大力听了，立刻笑起来：“嗨，我当是什么大事呢！这后山的果子多得是，我和你婶子每日清晨上山转一圈就能采两筐回来。”
“煮果水更是省事，柴火灶台现成的，顺带添把柴的事，包在我们身上便是！”
“大力叔莫急，我话还未说完。”沈亦安温声道，“果饮的水需从我家水缸里取，不能另换旁的水。至于工钱，每日二十文，和广田哥一样，按日结算。”
这话一出，王大力面上的笑容骤然收住“不能要，这不能要。”
周桂香也愣了愣，随即连连摆手，“大郎，婶子知道你心善，想拉拔我们。”
周桂香语重心长，“可我们家还欠着你们的银钱，哪能倒过来拿你们的工钱！再说了，采几个野果、烧火熬水，本就是在家里捎带做的活，咋能要你们几个小孩的钱！这钱我们绝不能收，你莫要再提，提了这活我们就不接了！”
沈亦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，只等周桂香把话说完。
坐在一旁吃樱桃的江小满，早就听得不乐意了。
他将樱桃往桌上一扔，双手抱在胸前，气呼呼地盯着两人：“周婶，大力叔，你们这是看不起小孩！”
两人被他这没头没脑的一句喊得有些发懵。
周桂香忙弯下腰解释：“哎哟，我的小祖宗，这是什么话！”
“婶子疼你还来不及，哪会看不起你。”
江小满从凳子上跳下来：“既然没有看不起，那为什么不要工钱？”
他痛心疾首“请人干活给工钱，天经地义呀！我们现在一天能赚好多好多的钱呢，又不是给不起！”
王大力在旁边劝道：“满哥儿乖，知道你们出摊能赚几文钱买糖吃。但你们年纪小，往后要用钱的地方多着呢，自己存起来才好。”
在周桂香和王大力看来，几个半大孩子去镇上卖甜水，一天顶破天也就赚个几十文。
——江广田嘴严得很，村里人问起，他只说跟着孩子们混口饭吃，从不肯多说一句。再加上江家村离镇上远，平日里各家买针头线脑全等着货郎上门，寻常人几个月也未必去一趟青桑镇，自然没人知道江小满他们的饮子摊已经做得红火。
江小满见两人对视发笑，便知道他们根本没当真。
他重重地哼了一声：“你们不信！那明日跟着我们去镇上一趟，亲眼看看就知道了！”
周桂香看着江小满的模样，又是好笑又是无奈。
沈亦安适时开口：“周婶，明日饮子摊添新品，人手确实吃紧，不如随我们去镇上走一遭，帮着照应半日。若是看过了依然觉得这工钱拿得不妥，到时咱们再议，如何？”
两人终是没法再推脱，只得应承下来：“行……那明日一早，我和你大力叔过去帮忙。”
王铁牛听得两眼放光，忍不住蹦了几下：娘，我明日也想去……”
“想都别想！”周桂香毫不留情地打断他，“老实在家养腿！”
王铁牛顿时垮下肩膀，一步一回头地跟着爹娘出了院门。
送走了周家三人，院子里重归安静。
江小满走到水缸边，看着倒映在水面上的云影，忽然想起一事，转头看向沈亦安：“大哥，方才周婶说，如今天气热了，这果子水要是煮好了放一夜，明早肯定变酸坏掉了。”
如今已入夏，夜里也渐渐闷热起来。
鲜果煮出来的甜水本就容易坏，若放上一整宿，味道很容易变酸，莫说拿去卖，便是自己喝也不放心。
沈亦安走过来：“不如把果水继续熬煮，熬作浓稠的果膏，明日拿到镇上后，再舀上一勺兑水试试。若是味道还能保持住，往后便能提前在家里熬好果膏，省下不少工夫。”
江小满眼睛一亮：“那咱们现在就熬！”
三人立刻忙活开来，沈清禾坐在灶膛前，火光将她圆乎乎的小脸映得通红。
江小满将剩余的的果子搬进灶房，沈亦安已经洗净了铁锅，正将剥好皮的枇杷捣碎。
见江小满端着盆进来，沈亦安赶忙接了过去，“去外边玩吧。”
“不，我要帮小妹烧火！”江小满跑去和沈清禾坐在一处。
熬膏是个细致活，大火煮沸后，只维持小火。沈亦安一圈圈地慢慢搅动，免得果肉受热不均糊了锅底。
锅中咕嘟咕嘟冒着气泡，紫红色的桑葚汁随着水分蒸发变得粘稠晶亮。随着勺子的翻动，甜香与果香在热气的包裹下四溢开来，弥漫了整个灶房。
等桑葚膏熬得如蜜汁般挂在勺子上时，沈亦安将其盛入早已烫洗干净的小陶罐中。
接着是淡红的山樱桃膏与金黄的枇杷膏。
一锅接一锅，灶膛里的火光跳跃不定。江小满和沈清禾守着灶膛，两个小脑袋时不时碰在一起。
沈亦安将装满果膏的陶罐安置好，走过去拍拍两人的肩膀：“去洗漱睡觉。”
江小满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。
洗漱完回到屋里，江小满滚进被子里，将被子扯到肚子上盖着。
听着窗外的虫鸣，他陷入了沉沉的梦乡。
梦里，周婶站在饮子摊前，看着一串串铜钱瞪大了眼睛，还一个劲儿夸他能干。
江小满翻了个身，满意地弯起嘴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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