饮子摊前，气氛方才缓和下来。
傅恒目光在车上剩下的薄荷水上扫过，伸手摸向腰间的钱袋。
“方才是我口无遮拦，冒犯了小哥儿。”傅恒带着几分讨好的意味，“为表歉意，你们这剩下的饮子，我全包了。你们兄弟俩也早些收摊回去歇息，如何？”
沈亦安站在木盆旁，拿起一块布擦拭手上的水珠。
他不咸不淡地接下话头：“多谢公子好意，只是这饮子若是都被买走，稍后寻过来的主顾岂不是要白走一趟。”
“做买卖讲究细水长流，断没有为了贪图一时之快，便将客人拒之门外的道理。”
傅恒被噎得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，他讪讪地摸了摸鼻尖，将腰间的玉骨折扇抽出来，“唰”地一声展开，使劲给自己扇风，试图借此掩饰面上的不自在。
苏瑾站在一旁，看着好友这副吃瘪的模样，忍不住笑着瞥了傅恒一眼。
他上前两步，对着沈亦安温言道：“既然如此，便先给我们来两杯饮子解解渴吧。这一路走来，确实有些口干舌燥。”
沈亦安颔首，拿起两个新的竹筒，舀了满满两杯薄荷水，递了过去。
苏瑾伸手接过，只觉触手微凉，薄荷的清甜香气丝丝缕缕地散发出来，十分宜人。
傅恒接过另一杯，低头打量了一番手中的容器，眉头微皱，忍不住又开口抱怨：“你们这摊子连个像样的杯盏都没有？这竹筒看着这般简陋，当真能喝么？”
他平日里喝茶用的是白玉盏、紫砂壶，哪里用过这等粗糙的器物。
没人理会他的抱怨，苏瑾径直将竹筒凑到唇边，仰头喝了一大口。
清冽甘甜的薄荷水滑入喉咙，带着沁人心脾的凉意。苏瑾长长地舒了一口气，只觉得神清气爽。
傅恒见苏瑾喝得这般享受，也等不及仆从去拿杯具。他试探着将竹筒送入口中，浅浅抿了一口。
清凉的水液一过舌尖，傅恒猛地一顿。
他睁大眼睛，看了看手里粗糙简陋的竹筒，又看了看不起眼的陶罐。紧接着，他仰起头，喉结上下滚动，咕咚咕咚便将满杯的薄荷水喝了个干净。
苏瑾在一旁看着他这副牛饮的架势，得意地挑了挑眉：“如何？”
傅恒有些不自在地轻咳了一声：“味道嘛……也就还行吧。”
说罢，他便转向沈亦安：“劳烦，再给我来一杯。”
苏瑾满脸无语地看着好友，“嘴硬吧你。”
两人在饮子摊前喝了个水饱，直到实在喝不下了才停手。
喝够了，苏瑾转头吩咐身后的小厮：“去，把提瓶拿来，多买些带回书院去。”
小厮应声，不多时便捧着一个物件跑了回来。
江小满看见那提瓶，目光便再也移不开了。
那提瓶竟是纯银打制的！
瓶身亮闪闪的，上面雕刻着缠枝莲纹，提梁上还镶嵌着两颗小巧的圆润珠子，晃亮了人的眼睛。
江小满看直了眼，双手下意识地抓住了身旁沈亦安的胳膊。
随着他脑海里那堆烧肉和荷花酥越堆越高，江小满手指上的力道也越来越重。
沈亦安正与苏瑾核对带走饮子的数量，忽觉手臂上一阵痛意传来。
他面色不变，只侧脸的咬肌微微绷紧，牙关紧咬。他微微偏过头，贴近江小满耳畔小声道：“小满，快松手！”
江小满听见声音，猛地从银瓶的诱惑中回过神来。他低头一看，沈亦安的衣袖已经被他抓出了深深的褶皱。
江小满心中暗叫糟糕，满脸讨好地凑过去，小心翼翼地给沈亦安揉揉手。沈亦安垂眼看着，原本绷着的眉眼如春水般化开。
罢了，力气大也不算坏事。日后若真遇到什么危险，这身怪力倒能护他周全。
苏瑾与傅恒对视一眼，傅恒默默移开视线，轻咳了一声。
小厮捧着装满薄荷水的银瓶退回身后，傅恒痛快地付了钱。
他看了看牛车上并排立着的四个大陶罐，忍不住开口问道：“我刚才便想问了，你们这摊子上，为何四罐皆是薄荷水？这大热天的，怎的不做些其他口味的饮子？”
江小满揉胳膊的动作停了下来，满脸疑惑地发问：“其他口味？别的饮子有什么？”
他自打穿过来，除了井水，便只喝过自家做的薄荷水，根本不知道外头还有什么花样。
傅恒一听到这些吃喝玩乐的门道，顿时就来劲了，扇骨在掌心敲得啪啪作响。
“那可多了去了。”傅恒眉飞色舞地报了起来。
“春日里用杏仁熬煮的杏酪饮，香甜浓郁；夏日里冰镇过的荔枝膏饮、梅汤饮，酸甜解暑；还有入秋后的木瓜饮、桂花饮。若是嫌这些费事，常见的李子饮也是好的。”
“……样样都是清凉解暑的好东西，味道各有千秋，比你们这单一的薄荷水可丰富多了。
一大串名字犹如连珠炮般砸下来，江小满听得晕晕乎乎。
杏酪、荔枝、梅汤、木瓜、桂花、李子……怎么有这么多他没听过的名字啊！
不过，他虽然没喝过，但总算听懂了一个关键。
他平日吃的那些果子，居然全都能拿来做饮子卖钱！
江小满眼睛瞬间亮了起来，迫不及待地追问：“那木瓜饮和李子饮是怎么做的，要放糖吗？能卖几文钱一杯？”
傅恒见这小哥儿满脸求知欲，当即清了清嗓子，正准备大讲特讲一番饮子的秘制配方。
沈亦安面上的温度却一点点降了下来，他不喜欢江小满用这种充满新奇与崇拜的目光去看别人，尤其是一个刚才还出言轻佻的纨绔子弟。
苏瑾敏锐地察觉到了周遭骤然下降的气压。
他看了看沈亦安那越来越难看的脸色，忙推了一把傅恒，急声催促：“行了行了，走了！回书院了！”
傅恒正说到兴头上，冷不防被推了一个踉跄，“哎哎哎，你推我作甚，我还没说完呢！那桂花饮需得配上上好的秋蜜才够味……”
苏瑾不由分说地拽着他的胳膊，用力将他往外拖。
傅恒只得与沈亦安和江小满告辞，一行人吵吵嚷嚷地顺着河堤走远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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