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文兰!死丫头跑哪去了,叫你去洗衣裳听不见啊!”孙桂花的大嗓门震得院墙边那只正打盹的老母鸡扑棱着翅膀跑开了。
江文兰正坐在屋檐下,她两只手交握在身前,目光直愣愣地盯着那只老母鸡发呆。
听见这一嗓子,她肩膀猛地缩了一下,也被吓了一跳。
她一言不发地端起那个装满一家人脏衣裳的木盆,脚步匆匆地出了院门。
孙桂花走到灶房门口,皱着眉头看了一眼江文兰快步走远的背影,嘴里嘀咕道:“这丫头今日转性了?往常叫她干点活,那嘴撅得能挂油瓶,今日倒是老实。”
出了江家二房的院子,顺着村里的路往下走,便是条绕村而过的小河。
虽说家家户户院里大多有井,但洗大件的衣衫铺盖,村里的妇人们还是习惯去河边,能省下打井水的力气。
河岸边几块宽大平整的石板上,已经蹲着三四个正在浣衣的夫郎和婶子。
“文兰,又来洗衣服啦。”一个正在拧床单的婶子抬起头,随口打了个招呼。
江文兰脚步顿了顿,勉强挤出一个笑当做回应。她挑了一块没人的石板蹲下,背对着众人,把盆里的衣裳倒出来,拿起木槌,低着头一下一下地捶打起来。
木槌落在湿透的布料上,发出沉闷的“砰砰”声。
旁边几个妇人一边搓洗着衣物,一边闲聊扯着家常。
“文兰这丫头真是越长越出挑了,平日里看着也是个勤快的。”
“可不是,二嫂子真会教闺女。脾气也好,整日里轻声细语的。以后谁家要是娶了她,那可是有福气咯。”
江文兰低着头,木槌在手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。听见这些飘进耳朵里的夸赞声,她紧绷了一上午的后背稍稍松懈了些。
她唇角往上扬了扬,孙桂花从小就教她,在这村里,名声最要紧。她一直觉得,自己和这些成日蹲在河边捶衣裳的村妇不一样。等大哥将来中了功名,她这个做妹妹的,自然也能跟着沾光,寻个比村里人家更好的归宿。
可笑意还没在脸上维持多久,旁边那个绞床单的婶子忽然换了个话头。
“哎,你们听说了没?大力家那铁牛,昨日从树上摔下来了,小腿的骨头都折了!”
“砰!”
江文兰手里的木槌重重地落在石板上,溅起一排水花。她唇角的笑意僵住,脸上的血色褪了个干净。
旁边几人正说得起劲,没察觉到她的异样。
“哪能没听说啊,听说大力和桂香两口子,白日里在镇上怀仁堂把家底都掏空了。大夫交代,后续的汤药还得花好几两银子呢。”
“唉,要我说啊,桂香就是急糊涂了,自己在那瞎琢磨。”最先开口的婶子叹了口气,“听说她还不死心,非要再去后山瞧瞧。”
“瞧什么?”
“桂香她说,是有人故意使坏,扯了树枝,害他家铁牛摔下来的。”
“哎哟,这怎么可能!”旁边的夫郎连连摆手,一脸的不信,“乡亲低头不见抬头见的,谁有这么歹毒的心肠去害人。桂香那是心疼钱,胡思乱想呢。”
河水缓缓流过,发出哗啦啦的水声。
江文兰蹲在地上,两手放在湿漉漉的衣裳上,早已忘了捶打。
她耳边嗡嗡作响,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,只觉得原本带着暖意的风吹在身上,冷飕飕的,透着凉意。
周桂香要去桑树底下看?
江文兰喉咙发干,她胡乱将面前的衣裳在水里涮了两把,便端起沉重的木盆,脚步匆匆地往家走。
回到江家二房的院子,江文兰把盆往地上一放,快步进了自己的房间,反手将门掩上。
屋里有些闷热,江文兰几步走到床尾,打开放衣物的箱子,手忙脚乱地把上头的几件旧衣裳拨开,从最底下拿出了那件桃红色的短衫。
江文兰将其平铺在床上,里里外外地仔细检查起来。
袖口没有勾破,盘扣一颗不少,衣服完好无损。
可她坐在床沿,总觉得心跳得厉害,眼皮一个劲地乱跳。
她干了那事之后,慌慌张张地跑进了后头的林子里。她当时跑得太急,会不会不小心落下了什么东西?
她知道这个时候再去后山十分冒险,可万一真在那里留下了什么……
不行,绝对不能让周桂香查出什么来!
江文兰咬着牙站起身,她得在周桂香和王大力去之前,先去看一眼。
江文兰把短衫胡乱塞回木箱,拉开屋门就往外走。
“死丫头!衣裳洗完了你不晾起来,这又是要往哪跑!”孙桂花从灶房出来,看见她往外走,扯着嗓子便骂。
江文兰头也没回,脚底下的步子倒腾得飞快,一溜烟就出了院门:“我出去找人玩!”
“真是不中留的死丫头,心都野了!”孙桂花骂骂咧咧地放下菜,只得自己去晾衣裳。
正午,日头升到了最高。
江文兰有意避着人,一路上走走停停,磨蹭了许久,才爬到了半山腰。
林子茂密,那棵巨大的老桑树枝叶繁茂,枝干虬结,在地上投下一大片浓密的树荫。
江文兰放轻了脚步,走到树下。
四周静悄悄的,只能听见风吹过桑树叶发出的沙沙声。
江文兰弯着腰,在树底下的草丛里来回寻找。她用手拨开杂草,眼睛一寸一寸地扫过。
找了一大圈,除了几根被压断的枯枝和几点发黑的血迹,什么也没有。
江文兰直起腰,长长地松了一口气。
正当她转身,准备顺着原路下山时,忽然传来了说话声。
“大力,你说那地方真能找见什么?”
这是周桂香的声音,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,越来越近。
江文兰心头猛地一颤,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了。
大中午的,不在家做饭,偏偏这个时候跑上山来!
路就那么一条,交谈声越来越清晰。江文兰根本来不及细想,慌不择路地又扎进那片幽深的林子里,往深处躲去。
没过片刻,王大力和周桂香走到了树底下。
两人并没有像刚才说话时那样急着寻找什么线索,反而停下了脚步。
周桂香和王大力并肩立在树荫下。
夫妻俩冷着脸,目光越过桑树,静静地看着林子里那道慌张逃窜、越来越远的背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