事情商量妥当,周桂香将桌上的碎银和铜钱小心收拢揣进怀里。
沈亦安提着那盏小灯笼走在前面,周桂香走上前,掀开里屋厚重的门帘,引着三个孩子走了进去。
里屋的窗扇半掩着,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苦药气味。屋里没点灯,沈亦安提着的灯笼带来微弱的光亮。
王铁牛半靠在床上,右腿平放在床板上,从小腿到脚踝都被两块木板夹着,外头缠绕着一圈又一圈的布。
王铁牛两眼通红,显然是听见了他们的交谈。
见沈亦安领着江小满和沈清禾走进来,王铁牛吸了吸鼻子。
他抬起头,目光落在几人身上,声音里带着些许哑意:“满哥儿、亦安哥、清禾妹妹,你们借给我家的钱,我一定还!等我这腿养好了,我给你们的饮子摊当小二!我给你们洗竹筒、搬陶罐、擦桌子,工钱一文都不要!”
沈清禾听见这话,轻笑了一声:“你现在连床都下不来呢,腿上还绑着这么大的木板,就在这儿说大话了。”
王铁牛的脸瞬间涨得通红,身子往前倾了倾,大声反驳道:“我才不是说大话!我的力气大得很,等骨头长好了,提两桶水都不在话下!满哥儿,你信我不信?”
江小满迈开步子走到床前,观察了一下绑着夹板的腿,随后十分认真地点了点头:“信!铁牛哥跑得最快,力气也最大,肯定能帮我们搬陶罐!”
王铁牛得到江小满的支持,眼里的局促散去了,咧开嘴笑了起来。
里屋原本沉闷压抑的空气被冲淡了许多,等他们闹完了,沈亦安才缓步上前。
沈亦安垂下眼帘,目光在王铁牛受伤的右腿上停留了片刻:“小妹白天说,听见你叫唤之后,看见一道跑开的背影。铁牛,你当时在树上,是不是被人弄下来的?”
这话一出,屋里的笑闹声戛然而止。
王铁牛脸上的笑意退了个干净,两道浓眉紧紧拧在一处。
“是。”王铁牛两手撑在床沿上,咬了咬牙,“我那时候爬到树桠上头,准备去摘最顶上那串桑葚。本来站得很稳当,树下忽然有人拉扯我踩着的那根树枝。”
王铁牛回忆起当时的场景,胸口起伏着:“树枝晃得太厉害,我脚下一滑没踩稳,一下子就从上头摔下来了。”
沈亦安眉宇间掠过一丝冷意:“果然是这样。”
江小满在一旁听得睁大了眼睛,两手在身侧握成拳头,愤愤地问道:“铁牛哥,那你看见那个坏人长什么样了吗?”
王铁牛摇了摇头:“树叶太密了,全挡着视线。我掉下来的时候只顾着抱住脑袋,根本没看清那人的脸。”
屋里几人的神情顿时落了下去,江小满皱起眉头。
王铁牛喘了口气,抬起头大声道:“但我认得那身衣裳!虽然没看清脸,可她跑进林子的时候,我看见了她身上穿的那件桃红色的细布短衫。那种料子和颜色,全村就只有江文兰一个人有!”
王铁牛握紧了拳头,言之凿凿:“她天天穿着那身衣裳同人显摆,到处说是她大哥江文柏特意从镇上的布庄给她买回来的!我绝不会认错!”
这话一落,屋里顿时炸开了。
周桂香怒目圆睁,胸口剧烈起伏,气得浑身发抖。
“江文兰!”周桂香尖锐地喊出声来,“这江文兰年纪轻轻,心肠竟然这般恶毒!铁牛同她不过是平时拌过两句嘴,她竟敢下这种黑手,害人断腿!”
周桂香猛地转过身,大步就要往外走:“我这就去找孙桂花算账!她教出来的好闺女,今天非得给我家铁牛一个交代不可!”
一旁的王大力也是满面怒气,他一言不发地走到门后,抓起扁担紧紧握在手里,就要跟着媳妇一起往外冲。
沈亦安快步上前,挡住了两人。
“叔,婶子,先冷静些。”沈亦安低声道,“先别急着过去。”
“为什么?”周桂香红着眼睛,拔高了声音问,“她害得我儿子险些成了跛子,难道就这么算了?”
沈亦安看着他们:“除了清禾和铁牛,没有旁人看见。她若是不认呢?”
周桂香一怔,往外冲的步子停住了。
沈亦安又道:“孙桂花那张嘴,婶子是知道的。若是反咬一口,说你们平白污蔑童生家的妹妹,借机讹诈,又当如何?”
王大力握着扁担的手松了松,嘴唇紧抿,半晌没能说出话来。
周桂香垂下泪来,恨恨地道:“难道这事就这么算了?铁牛遭了这么大罪,要在床上躺几个月,还要花好几两银子吃药,就白白吃了这个亏?”
“大哥,你放心!”
一道清脆的声音忽然在旁边响了起来。
沈亦安偏头看去,只见江小满不知什么时候抓了一根木棍,像模像样地握在手里,气鼓鼓地道:“我也能帮忙!”
沈清禾连忙跟过去,紧紧挨在江小满身边:“还有我!”
两个小家伙一副恨不得立刻冲出去找人算账的模样。
躺在床上的王铁牛看着这场面,喉咙里泛起一阵酸涩,感动得说不出话来。
沈亦安从江小满手里拿过那根木棍,随手放回柴篓里。
“这事自然不会就这么算了。”沈亦安放低了声音,眸底透出冷意,“作恶的人,总要付出代价。”
周桂香急忙问道:“亦安,你是不是有什么主意?”
沈亦安抬手示意:“叔,婶子,你们附耳过来。”
王大力将手里的扁担放回门后,和周桂香一起凑到了沈亦安跟前。
沈亦安压低声音,贴着两人的耳朵低语了几句。
周桂香脸上的怒气渐渐散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惊诧。她看了沈亦安一眼,随后同王大力对视了一瞬,连连点头应下。
江小满站在旁边,两只脚踮得高高的,伸长了脖子拼命往三人中间凑。
“大哥,你说什么呀?”江小满好奇得不行,“我也要听!我也要去帮忙呀!”
沈亦安看着急得满脸通红的江小满,眉眼微弯,伸手轻轻按住他的脑袋。
“非礼勿听。”
江小满:“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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