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文兰摔断腿的事在村里闹腾了几天，渐渐也就没了声响。二房院门整日掩着，孙桂花连出门泼水都绕着人走。
江家大房的日子倒过得红火。
天气一日热过一日，大清早的风吹过来，都带着几分夏初的燥气。镇上码头和集市人流如织，牛车停在柳树荫下，两个大陶罐里的薄荷饮子卖得飞快。
来迟的客人往往只能对着空荡荡的罐底叹气。
“小郎君，明日可能多做一罐带过来？”码头上的脚夫抹着脖子上的汗水，掏出铜板在手里晃，“如今这天热，兄弟们上工口干舌燥，就盼着你们这一口清凉水呢。”
沈亦安将洗干净的竹筒收进筐里，闻言拱了拱手：“实在对不住，这饮子里加了几味山野药草，需得依着祖上的方子细细炮制，每日所得有限。若是贪多坏了滋味，反倒辜负了大家的心意。”
脚夫听了这话，虽有些遗憾，却也只得作罢，连连叹着好东西果然费工。
坐在车上的江小满晃荡着两只腿，听着沈亦安脸不红心不跳地扯谎，低头抿着嘴笑。
才不是什么祖传秘方做起来麻烦呢，小葫芦一天就给三滴灵液，两滴用来兑出薄荷水，剩下一滴还得留着浇菜地。若是全拿来卖了钱，他们自家吃什么？
天大地大，吃饭最大。要想让江小满苛待自己的肚子，那还不如日日对着小葫芦祈求它多产点灵液来。
如今每天能赚约莫二百文钱，江小满心里已经美得冒泡。
扣除平日里买米买肉和添置杂物的开销，家里的钱袋子里不知不觉又攒下了一两多碎银。江小满每次摸到那硬邦邦的银块，都在心里偷偷盘算。
等攒下的银钱再多些，他要天天去买糖葫芦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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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等咱们成了大富户，”江小满坐在桃树下，手里拿根草，对着身旁的沈清禾比划，“我就买下一整个插满糖葫芦的草把，搬回院子里立着。早晨吃一串山楂的，午后吃一串野枣！”
沈清禾仰着脸，听得两眼放光：“那我也要吃！我要吃裹了厚厚糖霜的那种！”
“给你分两串！”江小满十分大方地扬起下巴。
“咕咚。”沈清禾咽了好大一口口水，两只手抓着江小满的衣袖不放，仿佛糖葫芦下一刻就能从天上掉下来。
沈亦安从灶房走出来，身上系着围裙。他抬眼扫过台阶上凑在一处嘀嘀咕咕的两个小脑袋，眼底浮起几分笑意：“行了，两个小馋猫，进屋吃饭。”
沈清禾正听得起劲，忽然动作一滞。她猛地从台阶上跳了起来，迈开腿就往自己房间跑。
“哎？小妹你去哪儿？”江小满回过头，有些疑惑地看着她的背影。
平日里一听开饭，小妹跑得比谁都快，今日怎么连吃饭都不积极了？难道想着糖葫芦把肚子想饱了？
江小满挠了挠头，想不明白，甩甩脑袋把疑惑抛在脑后，拍拍裤腿上的灰，高高兴兴地奔着饭香去了。
天色尚未完全暗下来，屋里已经点上了一盏灯，暖黄的火苗在微风中轻轻摇曳。
江小满跨进门槛，正准备去端自己的饭碗，目光落在桌上，脚步顿时停住了。
方桌正中央没有摆放热腾腾的饭菜，而是放着两个小木盒。两个盒子静静地卧在灯影里。一个木盒雕着简单的花纹，另一个盒子略显古朴。
正愣神间，身后门帘一挑，沈清禾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。
小姑娘跑得两颊通红，手里小心翼翼捧着个用纸裹着的物件，啪嗒一声，放在了那两个木盒旁边。
“呼……赶上了！”沈清禾拍了拍心口。
江小满站在桌前，一会儿低头看看桌上的物件，一会儿抬头看看身边的两人，眉头微微蹙起。
“大哥，小妹，咱们不吃饭吗？”他伸手指了指桌面，“这些盒子是做什么用的呀？”
沈亦安见他如此迷茫，不禁掩唇，眉眼含笑道：“小满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吗？”
江小满眨了眨眼，努力在大脑里搜寻。
日子？什么日子？既不是赶大集，也不是要交粮税，地里的稻苗长得正好，也不用急着除草。
沈清禾在一旁急得直跳脚，她扯住江小满的衣袖晃了晃，大声提醒他：“二哥！今天这么重要的日子，你怎么能忘了呀！”
江小满被她拽得身子晃了晃，低头看着小妹焦急的神情，心头忽地微微一动。
沈亦安立在灯影下，眉目温润如水，低声为他解惑：“今日是小满节气，也是咱们小满的生辰啊。”
江小满的心怦怦跳了起来。
他呆呆地站在原地，脑海深处那些属于傻小满的记忆呼啦啦翻涌上来。
当年爹娘给他取名小满，正是因为他生在这草木繁茂、麦粒渐满的时节。
而属于他自己的记忆里，每天睁开眼就是废墟、尘土和为了活命四处奔逃，哪里有什么生辰。自从父母离开后，他便再也没有过过所谓的生日。
“这……这是给我的礼物吗？”灯火微晃，江小满睫毛轻颤，他站在温暖的灯光里，好似深陷在一场不真实的梦境中。
这突如其来的温暖，让他感到一阵长久的恍惚。
沈清禾的声音打破了屋内的宁静。
“对呀！”沈清禾大声回答，把纸包往前推了推，“对呀，二哥，你先看我的！我和铁牛哥一起做了好久呢！”
江小满站在灯影交错的桌前，手指悄悄收拢，轻握了一下微微颤抖的手，随即缓缓松开。
在沈亦安与沈清禾的注视下，江小满终于伸出手朝着桌上的物件探了过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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