树荫下的光线微微一暗。
那蓝衫小厮站在牛车前,微微抬着下巴,目光在牛车上的陶罐和小陶杯上转了一圈。
江小满好奇地看着他,江广田洗杯子的动作慢了下来。
沈亦安拉了江小满一下,示意他退到身侧。
江小满老老实实收回脚,站在沈亦安身旁,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仍旧看着对方。
沈亦安迎上前半步,神色自若地开口:“这位小哥,要喝饮子吗?一文钱一杯。”
那小厮闻着陶罐里飘出来的清凉香气,直接开口:“这薄荷水先装十杯。”
沈亦安点头:“好,稍等。”
小厮朝身后招了招手,一个随从拿着托盘走上前来。小厮看了看车板上码着的陶杯,道:“这十只陶杯我们也一并买下了。”
沈亦安执起长柄木勺,手腕轻抬,连着舀了十杯清亮的薄荷水。江广田在旁帮着将盛满的陶杯放进随从手里的托盘中。
小厮从袖里摸出一串铜钱,放在车板上:“这里是一百文,不用找了,剩下的算给你们的杯子钱。”
说完,小厮带着随从转身,朝着停在不远处的马车走去。
江小满低头看着那一整串铜钱,又扭头看了看车板上少了一截的陶杯堆,两只眼睛眨了眨。
他拉了拉沈亦安的衣角,仰起脸求证道:“大哥,他多给了好多钱呀?咱们的杯子这么值钱吗?”
沈亦安低头看着江小满惊奇的神色,认真应道:“看这身行头和那辆马车,想来是不缺这点钱的人家。”
江小满两只眼睛笑成了弯弯的月牙,把那一串铜钱放进布袋里,小声道:“这样大方的人要是天天来就好了,咱们很快就能攒够买牛车的钱啦!”
江广田擦干手上的水,望向马车的方向,脸上带着几分迟疑:“大郎,满哥儿,那些大户人家的贵人脾气大,规矩也多。听说若买的东西不顺心意,带人掀摊子的事也是有的。”
沈亦安看向江广田:“广田哥,谁会对这饮子不满意?”
江广田想了想那清甜爽口的滋味,心里的担忧消了大半,挠了挠头笑了起来。
但仍忍不住朝那辆马车看了两眼,江小满也跟着望过去。沈亦安只是低头整理着车板上的陶杯,并未多言。
那辆马车停在道旁,帘外拢着一层轻薄纱幔,在微风中轻轻晃荡。
小厮快步走到马车旁,小心掀开车帘的一角,躬身将一杯饮子递进车厢:“公子,买回来了。”
车厢里静了片刻。
隔着那一层薄薄的青纱,隐约可见一道身影接过陶杯。
过了片刻,车帘里传来一道声音:“不错。”
小厮这才退下来,将盒里的其余几杯分给随从和赶车汉子。
车帘微动,里头的人淡淡道:“剩下的都买了。”
“是。”
小厮应了一声,吩咐随从把托盘收好,转身快步朝着大树底下的牛车走来。
江小满见他又走回来,心里忽地有些紧张。他想起方才江广田说的那些话,两只小手按在心口上,小声道:“不要再跳了,再跳这么快,待会儿跳出来可怎么办呀。”
小厮走回牛车前,见江小满两手捂着胸口、一双眼睛紧张地盯着自己,忍不住笑了出来。
“你这小哥儿,生得白白净净,这般捧着心口做甚?倒是有几分西子之态。”
江小满眨了眨眼,一脸迷惘。西子是谁?是西婶子,还是西豆子?他怎么从来没听说过?
沈亦安面色微冷:“这位小哥去而复返,可是还有什么吩咐?”
小厮摆了摆手:“我们家公子说了,这薄荷水清凉爽口,罐子里剩下的水,我们家公子全包了。”
江小满从沈亦安身后探出脑袋,嘴巴微微张大。
沈亦安神色未变,开口道:“承蒙公子看得起,只是还剩的饮子里,有五杯已经收了钱。得给客人留着。”
小厮皱了皱眉头,嘟囔道:“一个摆摊卖水的,竟还有预定这一说,真麻烦。”
他抬头看了看天色,也不愿多耽搁,挥手道:“行了,随你们,赶紧舀五杯出来装好。”
沈亦安唤道:“广田哥。”
江广田连忙递过来五只干净的空陶杯,沈亦安舀了五杯薄荷水放在一旁。
小厮见弄妥当了,伸手从怀里掏出一块白花花的银子,放在车板上。
“这里是一两银子,多出来的赏你们了,罐子我们带走。”
小厮回头朝身后的随从招了招手:“把罐子抬过去。”
立时有两个健仆上前,一人一边提起麻绳把手,将剩下的半罐饮子抬回马车旁。
不多时,青纱马车缓缓启程,顺着大道向镇中心行去。
树荫底下安静下来。
江小满看着车板上的银子,早就把“西子”抛到了九霄云外。他伸出手把银子拿起来,放在手心里摸了摸,冰冰凉凉。
“大哥!”江小满抬起头,眼睛亮晶晶的,“是一两银子哦!”加上之前攒下的,他们家现在有三两多银子啦!
沈亦安看了一眼车板上的银子,眸光也微微顿了顿。随即才看向满脸欢喜的江小满,唇角浮起一丝笑意:“嗯,收好,别掉了。”
一旁的江广田看着那块银子,忍不住咋舌:“乖乖,这一早上卖个饮子,竟连银子都收到了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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