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树底下聚的人越来越多，薄荷香顺着河风飘出去，过路的人纷纷放慢了脚步。
人群外围站着个干瘦的中年汉子，两手插在袖里，伸着脖子往牛车上看，扬声道：“我说各位，一文钱买这么一小杯水，你们也舍得掏钱？这说到底不就是井水里泡了点野薄荷么！野薄荷漫山遍野都是，井水更是一文不值，合着拿些不要钱的东西倒腾几下，就来镇上换铜板了，这钱赚得未免也太轻巧了些！”
这话一出，几个刚凑过来的路人脚步一顿，面面相觑，眼里露出几分犹豫。
江小满正把收来的铜板往布袋里塞，冷不丁听见这番话，两只手顿时停住。
他有些生气，他的小葫芦灵液才不是什么普通的井水！
江小满鼓起腮帮子，小眉毛竖了起来，正要张嘴辩解，旁边刚喝完最后一口饮子的码头汉子先开了口。
那汉子转过身对着干瘦汉子嗤笑一声：“你这人懂个什么？大清早在这儿胡咧咧！井水是个什么味儿我能不知道？人家这水喝进肚子里甜津津、凉丝丝的，比大茶楼里两文钱一碗的凉茶还要爽口好喝！你没喝过就少在这儿嚼舌根！”
干瘦汉子被呛了一句，面子上有些挂不住，梗着脖子反驳：“大茶楼那是放了茶叶的！他这清汤寡水的，能比得上大茶楼？指不定是你们几个串通好了在这儿哄人呢！”
周围几个看热闹的人窃窃私语起来。
江小满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转了转，两只手往腰间一搭，大声道：“你都没喝我们的饮子，你凭什么乱说呀？”
这一声喊得周围的人全看了过来。
江小满继续道：“要是好喝，你是不是要赔礼道歉呀？”
干瘦汉子被一个小哥儿当众质问，顿时有些下不来台。他咬了咬牙，从怀里摸出一枚铜板，啪地一声拍在车板上：“喝就喝！我倒要尝尝，这井水泡草叶子到底能翻出什么花样来！若是不好喝，你们可得把钱退我！”
车板后头，沈亦安正低头用长勺搅着罐里的薄荷叶。听见江小满的话，他低低笑了笑，将满满一杯薄荷水推到那人面前：“请。”
干瘦汉子端起陶杯，凑到嘴边喝了一口。
饮子入口，清凉散开，干瘦汉子顿了顿，随后一口接一口，很快喝了个干净。
众人都看着他。
“如何啊？是不是井水泡草叶子？”先前说话的汉子抱起手臂，笑着问了一句。
干瘦汉子的脸皮涨成了猪肝色，他嘴唇动了动，到底没能说出半句挑剔的话来。
在众人的注视下，干瘦汉子把空杯子往车板上一放，默默地从袖袋里又摸出一枚铜钱递过去：“……再给我来一杯。”
“噗嗤！”
围观的人群里不知是谁先笑出了声，紧接着大伙儿都跟着笑了起来。
江小满扬起小下巴，眉眼间全是骄傲，他的灵液就是天下第一好喝的！
沈亦安盛了一杯递给那汉子，随后舀了杯水递到江小满面前：“行了，小功臣喝口水歇会儿吧，方才喊得嗓子不干么？”
江小满接过陶杯，两只眼睛笑得弯成月牙：“谢谢大哥！”
他两手捧着杯子小口喝完，整个人都舒服了。
沈亦安又舀了一杯，递给旁边洗杯子的江广田：“广田哥，你也喝一杯解解渴。”
江广田擦着手连忙摆手：“哎呀亦安，这水是要卖钱的，我哪能浪费这好东西！”
“广田哥喝嘛！”江小满拉了拉他的衣角，笑眯眯地劝道，“你洗了这么多杯子，手都酸啦，喝一杯凉快凉快，可甜了呢！”
江广田见状不好再推，接过来一口喝光，抹了把嘴角，干劲十足地继续洗杯子。
经这么一闹，围观的人再无犹豫，纷纷掏钱买水。
沈亦安木勺起落间行云流水，盛水、递杯从容有度，与寻常街头摊贩气度截然不同。
江小满坐在车辕旁，双手托着下巴，看着沈亦安一个人在车板前忙前忙后。
他眨巴着大眼睛，心里暗暗想着，这就是村里人常说的读书人的气派吗？
正出神地想着，眼前忽然伸过来一只修长干净的手。
叮当几声脆响，沈亦安将刚刚收来的四五枚铜钱落在了江小满摊开的掌心里。
手心被冰凉的铜板一压，江小满猛地回过神来。
沈亦安微微垂眸，低声打趣：“发什么呆呢，钱都不知道收了？”
江小满脸颊微红，赶忙把铜板拢进掌：“收着呢！”
没多大会儿工夫，饮子陆陆续续卖了八九十杯，一罐都快卖完了。
趁着路上行人稍稀，三人坐在树荫下歇口气。
这时，只见不远处过来一道眼熟的身影。
“哎哟！我的小祖宗们！”
来人一抬眼看见柳树下的几人，长长舒了一口气，三步并作两步快步冲到了跟前，正是赵夫郎。
赵夫郎走到车前，抬手用帕子擦着满头的汗，喘着气埋怨道：“你们怎么也不知会一声在这河边卖啊，找得我好苦！”
沈亦安抬头笑了一下：“是我们的不是，忘了知会赵叔姆一声。”
说完，他偏头看向江小满，下巴朝赵夫郎的方向抬了抬。
江小满立刻会意，迎上前仰着小脸甜声道：“赵叔姆别生气嘛！集市里面挤，大哥怕牛车碰着人，才停在大树底下的。今天日头大，叔姆跑了这么远的路，肯定累坏了，快喝口凉水歇歇！我特意给你留着最好喝的呢！”
赵夫郎被他哄得火气全消，伸手点了点江小满的脑门，笑道：“你这小哥儿，嘴可真甜。”
沈亦安递上一杯薄荷饮子，赵夫郎接过去喝了一大口，只觉甘凉顺口，赶路的疲劳顿时散了。
赵夫郎喜上眉梢：“好水！我那儿媳这两天正喊着口干呢，带回去给她喝正好！”
江小满认真点头：“这个喝着凉快，口渴的时候喝最好啦。”
赵夫郎越发高兴，数出五枚铜钱放在车板上：“给我来五杯！钱先给你们，我这就回家拿水葫芦来装，可千万给我留着啊！”
江小满笑眯眯地应下：“赵叔姆放心，一定给你留着！”
赵夫郎急匆匆地又往回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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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亦安看着赵夫郎远去的背影，微微思索。今日既然已经有赵叔姆想把饮子带回家，往后这样的客人想来也不会少……可薄荷水才卖一文钱一杯，若是用竹筒装，白送送不起，让客人自掏腰包买容器，大家又未必舍得。
他略作思索，将此事暂时搁置在一旁。
刚收回思绪，树荫下的光线忽然微微一暗。
一个小厮模样的人不知何时走到了牛车前，正静静立在摊子前，看着车板上的陶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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