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大夫端来盆净手,水声哗啦作响。王铁牛小腿上已经绑好了两块夹板,缠了厚厚几层布,整条腿平放着,血迹被清理干净。
周桂香勉强站直了身子,喃喃自语:“能养好就行,能养好就行......”
柜台后头的伙计拨弄着算盘,算珠噼里啪啦响了一通,抬头报出账目:接骨正位,上夹板、棉布和今日的汤药,总共二两四钱银子。
二两四钱。
周桂香脸色微白,手指颤抖着从怀里掏出层层包裹的小包,里头是他们家这几年省吃俭用攒下的一点碎银。
王家人口单薄,王大力早年逃荒时在路上遇到了无依无靠的周桂香,两人结为夫妻,才在江家村落了脚。
夫妻俩这些年靠着几亩薄田过活,更何况如今天下平定,四方丰稔,谷贱伤农。一石稻谷运到镇上粮行,也换不来多少铜板。交了粮税,剩下的换些盐巴、针线什么的,一年到头便所剩无几。
如今这场伤一来,往日勉强维持的日子一下便被打乱了。
大夫看出他们的难处,叹了口气,开口交代:“这只是一开始的钱,回家之后,汤药和外敷膏药断不能停,每隔一段时日还得来换夹板。这几个月算下来,后续估摸还需四五两银子。你们当爹娘的,得早做打算。”
王大力身形微躬,满脸窘迫。
四五两银子,对于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户而言,实在是一笔巨款。
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*
王大力把包好的几大包草药放在车上,两手抓起木板车的把手,推着车往镇子外走。周桂香走在车旁,低着头一言不发。
木轮碾过略显冷清的东街。
王铁牛平躺在木板车上,其实他早就醒了。方才在大堂里,大夫说的话,他听得一清二楚。
他动了动身子,右腿上传来一阵钻心的疼。他咬着牙关忍住,额头上冒出一层冷汗。
王铁牛缓缓睁开眼,干裂的嘴唇微动,声音沙哑:“爹,娘。”
周桂香快步靠到车板边上:“铁牛,你觉得身上哪处难受?快同娘说说。”
王铁牛扯了扯嘴角,勉强露出几分笑意:“娘,我好得很,身上一点都不痛。大夫刚才说的话我都听见了,你们别听大夫说得那么吓人。我腿都接上了,歇一阵子不就好了?那些药……能不买就别买了,怪贵的。”
周桂香险些又落下泪来,声音哽咽:“傻孩子,你还小,真跛了以后可咋办啊。”
王大力两只手掌抓紧了车辕,手背上青筋凸起“别胡思乱想!家里有钱,爹有办法。你只管安心躺着养伤,爹肯定给你把腿治好,绝不会让你落下残疾。”
话虽这般说,王大力心底却泛起一片难言的惭愧与酸楚。
他是当爹的人,关键时刻却拿不出给儿子救命疗伤的银两。
地里正是需要照看的时候,若丢下了,全家来年都要挨饿。即便他真狠心天天去镇上扛包做活,活也不是天天都有的。一个月满打满算也就挣个六七百文,要攒够五两银子,少说也得大半年。可铁牛这腿,哪等得起那么久?
江小满、沈亦安和沈清禾默默跟在一旁。
江小满看着王铁牛躺在车上扯出的那个笑,鼻尖一酸,吸了吸鼻子。
他往前走了一小步,想说话。
话到了嘴边,他却停住了。他偏过头,看了看站在身旁神色微沉的大哥,又看了看眼睛哭得红肿的小妹。
江小满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,闭上了嘴。他低下头,两只手抓紧了衣角,亦步亦趋地跟在后头。
行至街巷的岔路口,周桂香停下脚步,哑声道:“亦安,满哥儿,你们快回摊位去吧。今日多亏了你们跑前跑后,等铁牛好些了,婶子再登门谢你们。”
沈亦安微一欠身,“周婶言重了,邻里之间本该互相照拂,你们路上慢些走。”
目送他们走远,沈亦安才领着江小满和沈清禾折返,朝着河畔走去。
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*
车板上的两个大陶罐早已空空如也,江广田正冲洗最后几个竹筒和杯子。
见他们回来,江广田赶紧走上前来:“情况如何了?”
沈亦安找出一块干净的帕子,递给江小满和沈清禾擦脸。
对江广田道:“大夫已经接上骨头了,只是这几个月都得在床上静养,药也不能断。”
江广田听完,重重叹了口气,“命苦啊,大力叔一家本就过得紧巴,这药钱可不是个小数目。”
他在原地踱了两步,又道:“等回去,我同我爹好好说说这事,让我爹想想办法。”
沈亦安侧过头,看了一眼身旁的江小满。
江小满正踢着脚边的一颗小石子,嘴唇抿得紧紧的。
沈亦安眸光微动,并未再就此事多言。
摊子上的饮子已经卖完了,沈亦安数出二十文铜板,递到江广田面前。
“广田哥,今日的工钱。”
江广田接过铜板揣进衣兜,转身去解开拴在树上的缰绳。
“走,咱们回村!”
江小满爬上车板,坐在干草上发呆。沈清禾挨着他坐下,沈亦安坐在江小满另一侧。
牛车缓缓动了起来,沿着波光粼粼的河岸,朝江家村的方向行去。
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