怀仁堂宽敞的大堂里,苦涩的药草气味在空气中弥漫。
沈清禾扑在江小满怀里,哭得上气不接下气。江小满半跪在地上,两只手笨拙地拍着妹妹的后背,眼眶里的泪水一个劲地往外涌,却强忍着没有哭出声。
沈亦安蹲下身,拿出一块干净的手帕,轻轻擦去沈清禾脸上的泪水与灰土。
“清禾,别怕。”沈亦安看着妹妹的眼睛,“告诉大哥,你们在后山遇到了什么事?铁牛怎么会摔成这样?”
沈清禾吸了吸鼻子,断断续续地开了口。
“大哥你们走了之后……铁牛哥带我去后山摘果子。我们在半山腰的林子边,找见了好多山樱桃。”沈清禾一边哭,一边断断续续地回忆,“篮子装了一半,我看见不远处的草丛里开了一大片野花。我想着二哥肯定喜欢好看的花,就想挖回家种起来。”
周桂香坐在椅子上,听见这话,眼泪又扑簌簌地往下掉。
“铁牛哥没有跟我过去。”沈清禾抹了一把眼睛,“他说旁边有一棵好大的老桑树,树顶上的桑葚被太阳晒得透透的,最甜最好吃。他让我别乱跑,自己爬树去给二哥摘桑葚去了。”
江小满听到“给二哥摘桑葚”几个字,单薄的身子猛地颤了一下。
沈清禾的声音里透着极度的恐惧,两只手把江小满的衣裳抓得更紧了。
“我挖了一棵花,刚转过身,就听见铁牛哥在树上大叫了一声!”沈清禾闭上眼睛,眼泪大颗大颗滚落下来,“我抬起头,就看见铁牛哥从好高的树枝上摔下来了……扑通一声跌在地上,就不动了。”
大堂里安静得只剩下周桂香压抑的哭泣声,王大力在一旁抱着头,眼角憋得通红,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。
沈亦安眉头微皱,看着沈清禾:“你转身的时候,树下可有别人?”
沈清禾一边抽气一边点头:“有……有个人!我听见叫声回头的时候,看见一道背影从老桑树底下跑了,钻进后头的林子里就不见了。我吓坏了,跑过去看铁牛哥,他的腿上出了好多血,怎么叫都不醒……”
小姑娘说到这里,再也说不下去了,重新把脸埋进江小满怀里放声大哭。
“铁牛哥流了好多血,他动不了,我只能拼命往山下跑,去叫人救命……”
站在一旁的王大力红着眼睛走上前来,“我原本听了亦安的交代,想着地里活不忙,便去后山转转,顺道看着两个孩子。”王大力嗓音嘶哑,“我刚走到山脚,就听见清禾在哭喊救命。我扔了锄头就往山上跑。”
王大力看了一眼躺在木板床上的儿子,痛苦地闭上眼睛。
“我跑上去一看,铁牛躺在树底下,右腿全是血。”王大力声音直抖,“我吓坏了,让清禾赶紧跑下山去找她周婶借推车,自己把铁牛背下了山。”
听完这番话,大堂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住了。
江小满半跪在地上,通红的眼睛睁得大大的,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。
早上出门前的情景在他眼前晃动,他在院子里用两只手比划了一个大大的圆圈,高兴地对小妹说,我要吃这么多。
江小满缓缓松开抱着沈清禾的手。
“都怪我。”
江小满干哑着嗓子开口,眼里的泪水大滴大滴地砸在地上。
他抬起手,照着自己的嘴巴重重地打了一下。
“啪!”
清脆的巴掌声在大堂里响起。
江小满哭得浑身发抖,白嫩的脸颊上瞬间浮现出红印,
“二哥你别打!”沈清禾急了,一把抱住江小满的手臂,哭着喊道,“不怪二哥!都怪我!是我要去挖花,是我没看好铁牛哥!”
小姑娘哭得上气不接下气,满脸自责:“明明大哥出门前交代过,不让我们爬树的。是我走开了,才让铁牛哥一个人爬了树……”
“是我太贪吃了。”江小满只认为是自己造成的,高高举起手,还要再打。
手腕还没落下,便被一只手牢牢握住。
沈亦安截住他的动作,声音沉了下来:“不是你的错。”
“你想吃果子,是一回事。有人故意把铁牛弄伤,又是另一回事,不能把两件事混为一谈。”
江小满眼泪还在往下掉,却止住了哭腔,怔怔地看着沈亦安。
沈亦安牵着江小满的手,将他拉起来,目光落在王大力身上。
“清禾方才说,她回头时看见树下有人,那人却没有留下救人,反而转身跑进了林子。”
沈亦安顿了顿,眉眼一点点沉下来。
“若只是恰巧路过,为什么偏偏要在铁牛坠树之后急着离开?”
“这件事,恐怕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。”
这话一出,大堂里瞬间安静下来。连旁边哭泣的周桂香也停了动作,抬起头愣愣地看着沈亦安。
王大力瞪大了眼睛,嘴唇张了张,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。
有人害铁牛?
他们王家在江家村本本分分种地,从不与人结怨,铁牛一个半大小子,谁会下这种黑手?
还没等王大力开口询问,一道苍老的声音传了过来,打断了所有人的思绪。
“行了,都别在老朽这里吵闹了,过来个人搭把手!”
老大夫直起身子,在旁边的盆里洗了洗手,面色严肃地看向王大力。
王大力一个激灵,赶紧快步走到木板床边,声音发颤:“大夫,我儿子怎么样了?”
大夫指着王铁牛被鲜血染红的小腿。
“胫骨已折损。”老大夫神色严肃,“万幸送来得及时,骨头虽断,却未曾伤得太重,老朽先替他接骨。”
周桂香扶着椅背勉强站起来,颤声问道:“接上骨头……就能好全吗?”
“伤筋动骨一百天,哪有那么容易。”大夫把擦手的干布扔在桌上,看着王大力夫妻俩,正色道,“接骨之后,需在床上静养几个月,断不可下地。期间还需每日按时辅以活血化瘀的膏药外敷,外加固本培元的汤药内服,缺一不可。”
老大夫目光扫过躺在床上面色惨白的王铁牛,语气加重了几分。
“这几个月万万不可马虎,若是中途骨头长歪了,或是没将养好,恐落下跛足之症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