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小满抱着温热的油纸包，顺着街边往回走。前头原本走得好好的几个路人突然停下了脚，纷纷探着头往前看。紧接着，一阵杂乱急促的脚步声伴着木轮碾过石板路的声响，自街口由远及近地传了过来。
街面上的行人纷纷往两侧避让。
江小满停下脚步，站在一家茶摊旁边张望。
只见不远处猛地冲出来一辆拉货的木板车，车轱辘在石板路上滚得震天响。
推车的是王大力，他满头大汗，身上的粗布短衫被汗水浸得透湿，两只手臂青筋暴起，推着车拼了命地往前狂奔。
周婶跟在板车旁，头发散乱，两手扶着车沿，一边跑一边哭喊：“大力！快点！再快点啊！”
沈清禾缩在车上，两只小手抓着周婶的衣裳下摆，小脸煞白如纸，挂满了泪珠子，显然是吓得狠了。
木板车从江小满身前飞快冲了过去。
周围扬起一阵尘土，街上的人都在惊呼避让，没人注意到站在路边的江小满。
就在木板车擦身而过的瞬间，江小满看清了躺在车板上的人。
那是王铁牛。
王铁牛双眼紧闭，面色惨白如纸，暗红色的鲜血顺着垂落的小腿往下淌，浸透了垫在身下的布，滴滴答答地落在青石板路上。
好多血。
在末世的那些年里，江小满见过太多流血的人。没有药，没有救治的地方，只要身上流出这么多血，用不了多久人就会彻底变冷，再也醒不过来了。
江小满抱着油纸包的手一下收紧，纸包被捏得变了形。下一刻，他猛地转过身，朝大柳树的方向跑去
“呼……呼……”
他大口喘着气，胸口起伏得厉害，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，顺着脸颊往下淌。
大柳树下，沈亦安正拿着布帕擦洗着陶罐的边缘。江广田蹲在车尾处，拿着一把干草喂老黑牛。
前头街上的喧哗声隐隐传到了河边，江广田抬起头往街口望了一眼，纳闷道：“前头街上怎么这么大动静？”
话音未落，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便冲到了牛车前。
江小满一头撞在沈亦安身上，两只手死死抓着沈亦安的衣袍，小小的身子抖得像筛糠一样。
他一张白嫩的小脸全是泪痕，鼻尖通红，大颗大颗的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，连气都喘不匀了。
沈亦安手中的布帕啪嗒一声掉在车板上。
从江小满神智清醒过来至今，沈亦安从未见过他哭成这副模样。
少年平素沉静从容的神色裂开，眼底闪过一丝慌乱。他丢下手中的活计俯下身，将江小满揽进怀里，手掌一下又一下地顺着他的后背。
“小满，怎么了？出什么事了？”
江广田也被吓了一大跳，丢下干草几步跨上前：“满哥儿，这是怎么了？是不是被街上的恶人欺负了？你别哭，广田哥去替你出气！”
江小满伏在沈亦安怀里，抽噎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来。
他断断续续地吸着气，两手抓着沈亦安胸前的衣襟，语无伦次地哭喊：“铁牛哥……是铁牛哥！大力叔推着车……好多血，车上全是血！”
江广田面色猛地一变：“什么？铁牛？”
江小满抬起头，满脸泪水地看着沈亦安，“大哥，流了好多血……铁牛哥是不是要死掉了？流这么多血的人……都会死掉的……”
“不会的，别胡思乱想。”沈亦安捧住江小满的脸，擦去他眼角的泪水，“周婶他们往哪边去了？”
江小满抽泣着，指着方才木板车冲过去的街道：“往东边跑了……大哥，快带我去找医生！去找医生救救铁牛哥好不好？”
沈亦安听不懂“医生”是什么，却听懂了后面的“救救铁牛哥”，他顺着江小满指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江广田早已面色发白，急得直搓手：“东边……东边只有那家怀仁堂医馆！”
“早上出门时铁牛还好端端的，怎么会弄成这样！”
沈亦安从江小满怀里拿过那个被捏得发皱的油纸包，塞进江广田手中。
“广田哥，你留在这里看好牛车和摊子，我和小满去医馆看看情况。”沈亦安语速极快。
江广田接过油纸包，重重地点头：“好！你们快去，有事就让人回来说一声！”
沈亦安拉住江小满的手，牵着他大步朝着东街的方向跑去。
江小满一路跌跌撞撞地跟着，沈亦安的手掌微凉，却将他小小的手包裹在掌心之中。
两人穿过热闹的集市，顺着方才板车压过的车辙一路追赶。
路边的几个摊贩还在议论纷纷：
“刚才拉过去那个半大小子，腿上全是血，看着真吓人。”
“听说是摔的，直奔怀仁堂去了。”
沈亦安听在耳中，脚下的步伐又加快了几分。江小满一边擦着眼泪，一边咬着牙紧紧跟在沈亦安身侧，脚下一刻也不敢停。
穿过两条街巷，前头赫然出现了一座挂着黑色牌匾的铺面，上面写着“怀仁堂”三个字。
还没进门，一股浓郁刺鼻的草药味便扑面而来，隐约还夹杂着一股淡淡的血腥气。
沈亦安拉着江小满跨过高高的门槛。
医馆的大堂内一片混乱。
周桂香瘫坐在旁边，两手掩面，哭得几乎喘不上气来。王大力在一旁走来走去，眼里满是血丝，嘴里反复念叨着：“怎么就摔了呢……怎么就摔了呢……”
大堂正中央的木板床上，王铁牛平躺在上头，双目紧闭，面色惨白如纸。
一个老大夫正挽着袖子，手里拿着一把小剪刀，小心地剪开王铁牛腿上粘着血迹的裤子。
沈清禾缩在一个角落里，两只大眼睛哭得红肿如桃，肩膀一抽一抽的，脸上全是无助与恐惧。
听到门口传来的脚步声，沈清禾抽泣着转过头。
看见沈亦安和江小满迈进门槛，小姑娘眼里的泪水瞬间决堤，迈开步子扑了过来。
“大哥！二哥！”
沈清禾一头扎进江小满的怀里，小手紧紧环住江小满的腰，放声大哭起来：“铁牛哥掉下去了……好多血……二哥，铁牛哥流了好多血……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