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一早，小院里的菜地便忙开了。
江小满蹲在地里，一手扶着菜茎，一手将菜连根拔起，放进身旁的竹筐。沈清禾抱着小筐跟在后头，见哪里落下一片菜叶，便弯腰捡起来。沈亦安则立在旁侧，将整理好的青菜一把把码进竹筐。
今日带去镇上的菜实在不少，两只大竹筐装得满满当当。单靠挑着走未免太费工夫，三人便一道去了村长江德厚家借牛车。
江德厚听闻他们要借牛车去镇上卖菜，倒也没推辞。只是看着几个半大孩子，到底有些不放心。
“你们几个小孩哪里会赶牛车，别半路惊了牛。”江德厚朝屋内喊了一声，“广田，今日地里没什么紧要活计，你赶着车送他们去趟镇上，顺道帮忙看着点。”
江广田应声出来，接过父亲手里的缰绳，利落地把牛车牵了出来。
江小满站在旁边，眼睛亮晶晶的，笑眯眯地道：“村长叔，你真好，还让广田哥送我们去镇上。”
沈清禾也跟着说道：“广田哥赶车肯定厉害！”
江德厚听得心里舒坦，笑着摆摆手：“行了行了，两个小嘴甜的，赶紧进来喝口水。”
江德厚转身回屋拿了个罐子，给江小满和沈清禾一人冲了一碗糖水递出来。
“喝口甜水再上路，路上慢着些。”
江小满和沈清禾双手接过来，甜滋滋地喝光了，嘴唇沾着糖水，亮晶晶地道谢。沈亦安在一旁，客客气气朝江德厚行了个礼。
几个人上了牛车，一路顺着黄土道朝青桑镇赶去。
这个时节正是插秧收尾的时候，镇上的集市比前阵子农忙时要热闹不少，街上吆喝声此起彼伏。
江广田赶着牛车进了集市，沈亦安领着几人熟门熟路朝往常摆摊的旧位置走去。
可走近了一看，众人皆是一愣。
那早就摆开了一个摊位，摊主是个穿着齐整的夫郎，跟前摆着两篮子小白菜和黄瓜，正扯着嗓子揽客。
江小满停下脚步，有些发懵：“奇怪，大哥之前不是说这里偏僻，位置不太好吗？今日怎么也有人抢着摆呀。”
沈亦安目光在那个摊子上停了一瞬，随即收了回来，脸上仍旧没什么变化。
隔壁摊位上，先前卖春笋的老婆婆这几日换成了卖嫩芸豆。她一抬头看见沈亦安几人，赶忙朝他使了个眼色。
沈亦安会意，让江广田拉住牛车：“广田哥，小满，你们在此处等我片刻。”
他走到老婆婆摊前，老婆婆压低了声音，朝那边挑了挑下巴：“沈大郎，你们今日可别往那儿凑。占位置的那位，是这一片收摊位费那个差役的夫郎。看着你们前几日生意红火，今日特意占了地儿。咱们平头百姓惹不起衙门里的人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，赶紧换个地方吧。”
沈亦安微微颔首，温声道：“多谢婆婆指点。”
他折返回牛车旁，从筐里抱出一捧刚摘的黄瓜和嫩菜，递给江小满：“去给婆婆送过去。”
江小满虽不明白为什么，但大哥说的话他都会照做。他捧着菜走过去放在老婆婆面前：“婆婆，大哥让我给您的！”
老婆婆哎哟了一声，想推辞，江小满已经跑回沈亦安身边了。
沈亦安领着众人，在不远的一处空地上安顿下来。
刚把竹筐放下，将青菜铺开，一个穿着布衫、腰间挂着木牌的小吏便溜溜达达地走了过来。
这小吏正是平日收摊费的，自然晓得占摊位的是自家夫郎。他走到沈亦安跟前，脸色有些讪讪的，假模假样地咳了一声：“收钱了，一文钱。”
沈亦安神色自然，从袖里摸出一文铜钱递过去。
小吏接过钱，塞进口袋里便赶忙走了。
江小满伸长脖子朝旧摊位那边张望，有些好奇：“大哥，那人为什么占咱们的地方呀？”
沈亦安一边帮着把豆角摆整齐，一边淡声解释：“有些客人只听说街尾有好菜卖，记不清咱们的模样。他们守在那里，能截下不少新客。”
江小满听明白了，小脸顿时皱成一团：“这不是占便宜嘛。”
沈清禾也撅起嘴：“抢咱们生意。”
江广田拍了拍手掌，义愤填膺：“大郎，这事就这么算了？要不咱们找他们说理去？”
沈亦安抬眼看了看三人，摇了摇头：“集市上的空地本就没定给谁，谁先占了便是谁的。与衙门里的人起争执，犯不上。咱们的菜味道如何，吃过的人自然明白。”
话音刚落，街角处便走来一位挎着竹篮的中年妇人。
那妇人走到那夫郎摊位看了看，又伸着脖子往里看，嘴里咕哝着：“不对呀，这买回去的小白菜煮出来的汤不鲜，到底搬哪儿去了？”
她一转头，正好看到蹲在摊位前收拾菜叶的江小满。
妇人眼睛一亮，连忙快步走过来：“哎呀，小哥儿，可算找着你们了！”
江小满抬起头，认出这是买过两次菜的老顾客，赶忙站起身招呼：“婶子好。”
妇人把竹篮往旁边一放，半开玩笑地抱怨：“你们这几日跑哪儿去了？前日我来买菜，还当是你们换了人摆摊，买回去一吃才发现压根不是一回事。跑去问，那夫郎还凶得很。你们怎么换到这偏角来了？”
江小满认真地解释：“这几天家里插秧呢，地里的活忙完了才来。婶子要买点什么？”
妇人看着江小满粉雕玉琢的小脸，听着这诚诚恳恳的解释，刚才那点抱怨早就抛到了九霄云外：“原来是忙农活呢。给我拿两斤小白菜，再要一斤嫩豆角，要水灵的！”
“好哦。”江小满利落地抓起青菜。
这一吆喝，周围几个寻过来的老顾客也纷纷聚了过来。
“在这儿呢，我就说那摊子不对劲。”
“快快快，给我拿三斤黄瓜。”
“给我留一把空心菜。”
不一会儿，新摊位前就挤满了人，热热闹闹地排起了队。反观不远处那个摊子，好些人凑过去看了一眼菜色，摇摇头又绕到了沈亦安这边。
江广田在旁边帮着称重、找钱，整个人都看呆了。
他平日里跟着村里人去集市，见别人卖菜都是一文钱一大把，还被挑挑拣拣半天。
可江小满这边的菜，小白菜一文钱一斤，豆角三文钱两斤，硬是一点不少。那些买菜的婶子夫郎不仅不嫌贵，反而争着要。
不过半个时辰，两个大竹筐里的蔬菜就空了大半，铜钱叮叮当当响个不停。
江广田抹了抹额头上的汗，看着铜板，目瞪口呆。
他活了二十来年，头一回知道，原来地里种出来的青菜也能卖得这么火爆，还卖得这么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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