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老刘，你闻着没？哪儿来的薄荷味？”
“闻着了，甜丝丝怪舒服的。”
路旁挑担赶集的小贩、路过的乡邻，听见动静也纷纷转过头来，好奇地往大树底下的牛车张望。
江广田正要开口，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的哭闹。
“娘！我不走！好香啊，我要吃这个！我就要吃那个！”
众人顺着声音看过去，只见路上一个妇人正拽着个八九岁的小哥儿往前拉。那小哥儿脚跟抵着地面，怎么也不肯走，小脸涨得通红，两只眼睛直勾勾盯着大树下的牛车，手指头用力朝这边指。
妇人被拽得直叹气，当着这么些人的面，脸上有些挂不住：“你这孩子，大清早的闹什么闹！去迟了镇东头的布庄，看你爹回头怎么说你！”
“我不听！我闻着甜味了！我就要喝！”小哥儿一屁股坐在地上，蹬着腿不肯起。
周围不少人都笑了出来，妇人更觉无奈，只能半拉半抱地把他拖到牛车前
江小满站在牛车旁，一双大眼睛乌溜溜的，看着走过来的母子俩。他可没忘了刚才自己发下的宏愿，要把这两大罐饮子全换成铜钱呢！
江小满往前迈了一步，眨了眨眼，对着还在抹眼泪的小哥儿问道：“我们这是薄荷饮子，一文钱一杯，你要喝吗？”
那小哥儿正抽抽搭搭抹着眼泪，冷不丁听到清脆的声音，抬起头来。
只见跟前站着个模样生得极好看的小哥儿，眉眼弯弯，正看着自己。
小哥儿呆了呆，猛地想起自己刚才在地上打滚耍赖的样子全被人家看光了，耳朵根唰地红透。他赶紧收回手，一缩脖子躲到了自家娘亲身后，只从衣摆边露出一只圆滚滚的眼睛，偷偷往江小满身上看。
“小哥儿，你这饮子当真是一文钱一杯？”妇人走上前，低头看看车板上的大陶罐，又看了看旁边码得干干净净的小陶杯。
江小满连连点头，声音脆脆的：“对呀！一文钱一杯！里面放了薄荷和顶好喝的水，喝下去舌头凉凉的，肚子也不热了！”
小哥儿躲在后头，见他娘还在犹豫，急得伸手直拽妇人的衣角：“娘……买嘛，买一杯尝尝嘛……”
妇人无奈地叹了口气，抬手轻拍了他脑袋一下：“真是个讨债鬼！”
她摸出一枚铜板递了过去：“盛一杯吧。”
“好哦。”江小满赶紧伸手接过铜板，捧在手里看了看，开心得翘起嘴角。
车板另一头，沈亦安正握着长柄勺。
刚才江小满开口跟妇人搭话时，沈亦安手上的动作就停了停。他没插话，只安静地听。
见铜板落到了江小满手里，沈亦安眼底浮出笑意，这才舀了一杯饮子，双手递上前：“婶子拿好。”
妇人接过杯子，递到儿子跟前。“快喝，喝完赶紧跟我赶路，再磨蹭看我不收拾你。”
小哥儿双手捧着陶杯，周围几个围观的汉子都笑着看他，连车上的江小满也在笑眯眯地看着他。
他有点不好意思，可陶杯凑在嘴边，那阵带着甜意的薄荷清香直往脸上扑，馋得他忍不住咽了咽口水。
他顾不上扭捏了，低头凑在杯沿上，小心地抿了一小口。
清凉的甜意在舌尖散开，顺着喉咙滑下去，原本哭闹得燥热的身子就像被清晨的凉风拂过一样。
小哥儿眼睛一下亮了起来，忍不住大喊了一声：“好喝！”
说完，他咕咚咕咚几大口，一口气喝了个底朝天。
几口饮子下了肚，小哥儿抹了把嘴，这才想起自家娘亲还一口没尝呢。
他捧着空空的杯子，红着脸小声说道：“娘……太好喝了，我一下子喝光了……”
妇人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：“平日喝药怎么没见你这么痛快，连一口都没给我留！”
不过看儿子喝完后两颊的燥红都退了下去，一副心满意足的模样，妇人心里也痒痒的：“真有这么好喝？”
小哥儿把头点得跟捣蒜似的：“真的！甜丝丝的，肚子里凉快极了！”
妇人转过头，看向江小满：“小哥儿，再给我盛一杯！”
“好哦！”江小满眼睛笑成了弯弯的小月牙。
沈亦安转头唤道：“广田哥，洗杯子。”
江广田赶忙挽起袖子，应了一声：“来啦！”
他把用过的陶杯放进清水里涮干净，拿干布帕一擦，递回给沈亦安。
沈亦安接过来，舀了满满一杯递给妇人。
妇人低头尝了一口，神情微微一愣，眼里满是惊喜。入口清甜，一点也不腻，薄荷的清爽顺着喉咙下去，赶路的疲累都消了大半。
她一口气喝了大半杯，把剩下的递给儿子：“行了，最后这几口你喝吧，别洒了。”
小哥儿欢呼一声，接过去小口小口珍惜地抿着。
江小满站在车旁，接过妇人递来的第二枚铜板，小声欢呼：“卖出去两杯啦！”
沈亦安看了眼他怀里的小布袋，唇角轻轻扬起：“是啊，卖出去两杯，你可是小功臣。”
江小满把布袋抱在怀里，两只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细缝。
旁边几个汉子看这母子俩喝得这么痛快，肚里的馋虫也被勾了起来。
最前头的一个汉子抹了抹脖子上的汗水，上前一步：“给我也来一杯，赶了半天路，嗓子正冒火呢！”
“好哦！”江小满收下铜钱放进布袋。
沈亦安手起勺落，清亮的薄荷饮子便倒进了杯中，递到汉子跟前。
汉子接过来仰头一大口，长长舒了一口气，大声赞道：“痛快！甜滋滋的，喝下去凉快，比井水解渴多了！”
后头同行的汉子见状，也赶忙掏出一文钱：“也给我舀一杯！”
“来了！！”江小满刚把钱揣进布袋，旁边又伸过来一只手。
“我也来一杯。”一个挑着货的汉子把铜钱递过来，“挑了这么久，正好解解乏。”
“大哥，这边还要两杯！”江小满指了指。
“马上就来。”沈亦安应声，木勺在罐子里一转，清脆的水声伴着香气翻腾。
“广田哥，杯子不够啦！”
“来了来了！刚擦干的，拿好！”江广田把洗净的杯子接连递上去。
“一文钱！”
“收到！”
“广田哥，再要三个杯子！”
“好，这就来！”
这处大树本就在去码头和集市的要道上，香气随着河风一飘，加上几个汉子喝完连声叫好，来来往往的行人路过都忍不住停下脚。
沈亦安一勺接一勺，杯子递到跟前，他便抬手盛满，再顺手递出去。江广田两只大手在水桶里进进出出，洗杯子擦杯子一刻不停。江小满则守在最前头，收钱、数钱，忙得小脸红扑扑的，精神十足。
铜钱一枚接一枚落进布袋，在江小满怀里发出叮当叮当好听的脆响。没一会儿工夫，原本干瘪的小口袋就变得鼓囊囊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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