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了周婶家,外头的日头又高了几分。
沈亦安拎着剩下的两个小陶罐走在前面,江小满与沈清禾一左一右跟在身边。
村长家在村头最宽阔的地方,三间大瓦房带个宽敞的院子,篱笆扎得工工整整。
三人刚走到院门口,就见江德厚正坐在院里的木墩上,拿着刨子修整一块木板,刨花卷着木香一层层掉落下来。
听到门响,江德厚抬起头,看见走进来的三人,特别是沈亦安手里拎着的两个陶罐,眼皮微微一跳。
昨日江广田回家,没少跟他唠叨沈家这几个孩子卖菜多利索,还说今日要改做解暑的饮子。
江德厚只当他们又要来借牛车,随手把刨子往旁一放,站起身朝屋里喊道:“广田!出来!把大黑牛牵出来套上,亦安他们要用车!”
沈亦安上前一步,温声出言:“德厚叔留步,今日不借车。”
江德厚动作一顿,有些意外地转过身来:“不借车?那你们大早上的拎着罐子是……”
沈亦安面上带着笑意,将两个小陶罐轻轻放在院里的桌上,“自家试着做了些解暑的薄荷饮子,想着拿到镇上去卖。只是咱们几个年纪小,没做过这样的买卖,心里到底没个准数。便想着先拿来请德厚叔尝尝,若您觉得味道还行,我们再去镇上试试。”
这话听得人心里顺畅,江德厚捋捋胡须,眼角带了点笑意:“你这孩子,就是礼数多。行吧,既然拿来了,我便替你们尝尝。”
话音刚落,江广田便从后院走了出来,身上还沾着些草屑。
看见案上的陶罐,江广田眼睛亮了起来,乐呵呵地走上前去:“满哥儿,这就是昨日你说的那个薄荷水?今日做出来了?”
江小满点点头,指着院角那头黑牛,好奇地问:“广田哥,你家这牛有名字吗?”
“牛能有什么名字?”江广田揉了揉后脑勺,“黑乎乎的,就叫大黑呗!”
沈清禾在旁听了,小声嘀咕:“大黑,听着像大黄的兄弟。”
江广田站在一旁听得直乐,跟两个小家伙说笑了起来。
江德厚低头看着那两个封得严实的小陶罐。
那日江广田一进家门,就跟他吹这饮子有多好喝,可惜只分得一碗,没喝过瘾。
江德厚当时表面上训斥儿子没见过世面,心里其实也有些好奇。
眼下看着桌上整整两罐,老头子心里隐隐有些得意,偷眼朝正在院里跟小满说话的二儿子看了一眼,暗想:你才喝了一碗,今日我这儿可是整整两大罐呢。
见江广田正跟小满唠得起劲,压根没往这边看,江德厚嘴里轻轻哼了一声。
一抬眼,正撞上沈亦安含笑的目光。
江德厚动作一顿,轻咳一声,若无其事地伸手去解罐口的草绳,揭开了覆盖在罐口的油纸。
纸页掀开的刹那,一股清冽甘甜的薄荷香气直冲鼻腔。
江德厚眼皮一跳,暗自吃惊。他活了大半辈子,去镇上茶棚也喝过些饮子,却从未闻过这般透心凉的清香。
他不好意思在沈亦安面前显得急切,拿过桌上的茶碗,往碗里倒了浅浅的一层。
拿起茶碗,凑到嘴边小呷了一口。
清甜的薄荷水入口,凉意漫开,原本被日头烘得发闷的胸口舒坦了不少。
江德厚整个人愣在原地,眼睛微微张大,盯着茶碗,好一会儿没说出话来。
这竟比广田那小子吹的还要好喝上许多!
江德厚心里一阵起伏,扯开嗓子就朝屋里高声喊道:“老婆子!兴文!快!都给我出来!”
那声音提得又高又急,直穿后屋。
“老头子?你喊啥呢!”
屋门掀开,林招娣手里拿着一把菜刀火急火燎冲了出来,后头跟着以为出了大事的长子江兴文和长媳王草花。
江德厚看着老妻手里提着的菜刀,神情有些不自在:“我喊你们出来尝东西,拿菜刀作甚?”
林招娣气得瞪他:“你喊得跟家里着火似的,谁知道你又发什么疯!”
王草花怀里还抱着四岁的小石头。
小石头揉了揉眼睛,刚被他娘放下来,目光便落到了江小满身上。
江小满眉间一点朱砂,衬得小脸白净。小石头看了好一会儿,嘴里小声念着:“好漂亮呀……”
王草花拉住想往院子里跑的自家儿子,有些焦急地看着江德厚:“爹,出啥事了?叫这么急。”
江德厚轻咳两声把茶碗放下:“慌什么?过来,尝尝这个。”
几人面面相觑,江兴文有些摸不着头脑,走上前去,俯身朝罐口看了一眼。
油纸早已揭开,那股清爽的薄荷香味瞬间钻进鼻子里,江兴文禁不住轻呼了一声:“这味儿……闻着怪舒坦的!”
王草花也好奇地凑了过来,吸了吸鼻子:“真香,清爽得很。”
林招娣把长子长媳往旁拉开:“站在这儿光闻能闻出个什么劲来?”
说罢,她叫王草花进屋拿了几只干净的碗出来,一一把薄荷水倒上。
江广田赶忙跑过来,端起来先喝了一口,“还是这么好喝!”
林招娣见儿子这般模样,也端起一碗抿了一口。
清凉的甘甜顺着喉咙滑下去,林招娣眼睛一亮,这薄荷清气竟一点不冲口,反而带有一股回甘。她转头看向王草花:“草花,你快尝尝!”
王草花依言喝了一小口,原本紧绷的神色慢慢舒展开,忍不住又喝了一大口:“甜丝丝的,好喝的紧!”
江兴文也抿了几口,连连点头。
小石头见大人都喝得香,也拽着王草花的手喊:“娘,我也要喝!我要漂亮哥儿给的水!”
沈亦安看了小石头一眼,往前移了半步,正好挡住他的视线。
江小满倒没注意这些,他见小石头有趣,拿起桌上的小勺,从碗里舀了小半勺递过去:“喝吧,凉凉的可好喝了。”
小石头一口含住,甜得大眼睛直冒光,连鼻涕都忘了擦。
江德厚看着几人的反应,脸上的神情渐渐舒展开来。方才那点端着的劲儿也没了,抬手摸了摸胡须:“怎么样?我就说这味道不差吧。”
林招娣白了他一眼,转过头看向沈亦安,语气里满是夸赞:“大郎啊,这饮子调得真好,喝下去整个人都凉快了。”
江德厚看向沈亦安:“大郎啊,这饮子……当真是你们自己调出来的?”
沈亦安微笑:“德厚叔,不过是薄荷配着水,试了几回,觉得这个味道还算清爽。您觉得拿去镇上卖,可行得通?”
“好喝!”江德厚拍了拍桌子,“镇上的饮子我也喝过几回,没见过这么清爽的。眼下天气正热起来,这东西拿去镇上卖,肯定有人愿意买。”
沈亦安拱了拱手:“有了德厚叔这句话,我们心里便有数了。这两罐便留给叔和婶子消暑,我们便回去了。”
“行!那我就不跟你们客气了,要借牛车就说一声。”江德厚满脸笑意地应下。
江小满与沈清禾跟着沈亦安出了村长家的院门。
阳光穿过树梢,照在前方平坦的小路上,沈亦安低声道:“走了,回家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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