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文柏接过红纸,薄薄的契纸在风中轻颤。
他垂下眼睑,目光飞快扫过。当视线落向落款的时日时,江文柏眉头骤然拧起。
大景三年二月二十六。
恰好在大伯与大伯娘进山遇难前的两天!
世上怎会有这般凑巧之事?
大房夫妻早不写晚不写,偏偏在临死前留下这么一张婚书?
江文柏心头冷笑,正欲开口质问,目光却忽地往下一扫,定格在了见证人那一栏。
见证人:江德厚。
那三个字苍劲端正,后头跟着的花押更是如刀刻斧凿一般。
江文柏拿着红纸的手猛地一颤,到了嘴边的质问被生生卡在了喉咙里。
他抬起头,越过人群,看向站在台阶上的江德厚。
老村长正背着手,面色沉冷地看着他,那眼神中没有半分心虚或是躲闪,反而透着警告的意味。
江文柏只觉背脊蹿上阵阵寒意。
这份婚书不论真假,只要村长在上面画了押,那它便只能是真的。
他日后还要下场科举,想要考秀才、考举人,他必须要有村长的文书作保,才能顺利踏入考场。
如今,江德厚不惜亲自画押还到场见证,摆明了是铁了心要护着沈亦安和江小满。
若是今日他在大庭广众之下,非要指认这婚书是假的,那就是当众打村长的脸,得罪了江德厚。
得罪了村长,他的科举之路,也就断了一半。
权衡利弊,不过转瞬之间。
江文柏死死咬牙,口中甚至尝到了一丝血腥气,他面色难看地将婚书递还给沈亦安。
“看来……确是我等多虑了。”
江文柏捏着鼻子,将这门婚事认了下来。
听到这句话,后头的江文松悄悄松了一口气,终于彻底松懈下来。
一直严阵以待的周桂香和王大力,也如释重负地交换了一个眼神。
最难的一关,总算是过去了。
然而,江文柏虽然认下了婚书,心中的那口恶气却怎么也咽不下去。
他转过头,狠狠剜了孙桂花和江文兰一眼。若不是这两个蠢货弄巧成拙,非要闹得满村风雨,他怎会落到这般下不来台的地步!
他目光重新落在沈亦安身上,咬牙问道:“既有婚约,大郎怎不早些告知长辈乡邻?偏要瞒得这般紧,白白让大家今日看了一场笑话!”
既然脸面已经丢尽,他绝不能让沈亦安全身而退。
面对江文柏的倒打一耙,沈亦安神色微黯,眼睫低垂看着怀里的江小满。
“江兄以为我不想说吗?”沈亦安声音里透着难以抑制的苦涩,“江叔江婶定下婚约时,本是想着挑个良辰吉日,再请村长叔召集宗族公开喜讯。”
沈亦安闭了闭眼,声音微微发颤:“谁知……天有不测风云,二老竟命丧山林。小满受此打击,终日浑噩。那时我们兄妹三人连饭都吃不上一口热的,办丧事、还欠债、支应摊子……我们哪还有心思去宣扬什么定亲之喜?”
说到此处,沈亦安揽着江小满的手微微收紧。
躲在他怀里的江小满,听到“命丧山林”四个字,虽然知道是在演戏,但脑海中还是不由自主地闪过原主父母的面容。
他吸了吸鼻子,发出一声抽噎。沈清禾也把脸埋进周桂香的怀里,发出细弱的抽泣声。
大房这三个孤苦伶仃的孩子,相互依偎着抽噎的模样,如同几把钝刀子,一下下割在村民们的心上。
“文柏这话问得好没道理!人家刚没了爹娘,天塌下来一般,哪有心思办定亲酒席?”
“落难时不见你们二房周济半升糙米,如今见大房有了起色,反倒怪人家没早早通知你们了!”
“二房今日办的这叫什么事啊!逼孤卖侄,真是不当人!”
村民们指责的声音如飞针般落在江文柏身上。
江文柏面皮烧得滚烫,知晓再留下去只会自取其辱。
“既然是一场误会,那便作罢。”
江文柏草草留下一句场面话,走到孙桂花跟前,让江文松把她拉走“够了!还嫌不够丢人?回家!”
江守根铁青着脸,一声不吭地跟在儿子身后。
江文兰满脸不甘地盯着江小满,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。可看着父兄都走了,她也不敢多留,只能一瘸一拐地跟在后头离开。
二房一家灰溜溜地走远,院门前那股剑拔弩张的压抑气氛这才终于散去。
留下的村民们纷纷涌上前,将大房三个孩子围在中间,七嘴八舌地出言安慰。
“满哥儿,清禾丫头,莫哭了。江大哥大嫂在天之灵,看着你们好好的,也就安心了。”
“是啊,往后你们兄妹三个好好过日子。你们那果子饮的生意做得红火,日后定能将日子过起来的!”
“有啥难处就跟大伙儿说,咱们虽然不是什么富贵人家,但搭把手还是能行的!”
江德厚站在一旁,看着村民们这般宽慰大房,欣慰地点了点头。
他扬了扬手:“行了行了,别在这围着了,都回去干活吧!”
村长发了话,村民们这才三三两两地散去,临走前还不忘叮嘱他们好好歇息。
待到人群彻底散完,院门外重新恢复了清晨的宁静。
只剩下村长父子三人,周桂香一家,以及大房的三个孩子。
众人互相看了看,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。
王大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,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。周桂香更是直接瘫坐在地上,揉着有些发酸的胳膊。
江德厚走到沈亦安面前,抬起宽厚的手掌,在沈亦安的肩膀上重重地拍了两下。
“好小子。”江德厚眼神复杂地看了他一眼,“这下,总算是无忧了。”
沈亦安冲着江德厚深深作了一揖:“多谢村长今日援手,这份恩情,沈亦安铭记于心。”
江德厚摆了摆手,不再多言,带着江兴文转身离开。
江广田走到院门边,看了一眼停在那里的牛车,抓了抓后脑勺。
“大郎,今日闹了这么一出,大家伙儿心神不宁的。这果膏也没怎么熬,我看……今日这摊子,怕是出不成了吧?”
沈亦安点了点头:“广田哥,今日便歇息一日吧。这几日连着出摊,大家也都累了。”
江广田应了一声,牵着牛车跟上自家爹和大哥。
周桂香歇够了,站起身来,看着吹牛的王铁牛,没好气地走过去。
王铁牛满脸意犹未尽,舞弄着手里的拐杖嚷嚷:“亦安哥,下回孙桂花若是还敢来,我非……”
话未说完,周桂香抬手在他背上拍了一记:“闭上你的嘴吧!腿还没好全呢,就在这儿充好汉!”
周桂香冲着王大力使了个眼色,夫妻俩一左一右架住王铁牛的胳膊,连拖带拽地往外走:“少在这儿添乱,赶紧滚回家去躺着!”
王铁牛被架得双脚腾空,嘴里哇哇大叫,惹得江小满笑弯了腰。
不多时,院子里便只剩下大房三人。
清晨的阳光终于越过院墙,毫无保留地洒在青石板上。
沈亦安低垂着眼眸,看着怀里的人。江小满方才笑得开怀,此刻正靠在他胸前,享受着清凉的微风。
刚才那一场闹剧,仿佛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,此刻骤然放松下来,沈亦安竟有些舍不得松开。
沈清禾站在一旁,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个圈。
随即她像个小大人似的,双手背在身后,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嗓子。
“咳咳!”
沈亦安与江小满闻声,同时低下头看向她。
她仰着脸,冲着江小满脆生开口:
“嫂嫂!”
喊完这一声,小姑娘捂着嘴咯咯笑着,没等江小满反应过来,转身便跑。
“我去找杏花和小桃玩啦!”
清脆的声音随着她的身影,消失在门外。
空旷的庭院里,唯有微风拂动绿叶的细微动静。
沈亦安被这声称呼烫了一下,耳根处不受控制地漫上一层热意。他这才如梦初醒般反应过来,自己还紧紧地揽着江小满。
他松开手,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,清隽的面庞上飞上一抹绯红。
江小满原本被抱得舒舒服服的,骤然失去支撑,他站直身子,有些疑惑地看向沈亦安。
“大哥,你怎么了?”
江小满歪着脑袋,目光落在沈亦安那红得快要滴血的耳廓上。
他大感惊奇,轻轻碰了碰那滚烫的耳垂:“大哥,你耳朵是被小飞虫给咬了吗?”
指尖微凉,触及热气蒸腾的皮肉,沈亦安呼吸骤然一顿。
心头猛烈跳动,酥麻自耳侧迅速蔓延开来。
沈亦安浑身一僵,几乎是出于本能,反手便抓住了江小满还没来得及撤回的手腕。
沈亦安掌心带着握笔留下的薄茧,滚烫有力。
江小满被他抓得身子微晃,下意识抬起头,迎上了沈亦安的目光。
沈亦安的眼里翻涌着江小满看不懂的复杂神采。
庭院中静得出奇,两人离得极近,呼吸可闻。
江小满被他这般看着,莫名觉得有些慌乱。一股没由来的热气从心口涌了上来,烧得江小满两腮通红。
“好、好热……”
江小满心慌意乱之下,用力抽回了自己的手,落荒而逃般地跑向井边。
“我去洗把脸!”
看着小哥儿慌慌张张跑远的背影,沈亦安原本僵硬的身体慢慢舒展开来。
风吹过,拂去面上的热意。
沈亦安缓缓垂眸,轻轻摩挲着指尖,唇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丝笑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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