烛火摇曳，江小满面对陈水雾小心翼翼的探问，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敛去。他看着眼前满眼希冀的男人，喉咙有些发紧。
“是，我娘是陈蕙兰。”江小满声音有些低落，“可是舅舅，我娘几年前，便已经过世了。”
这句话如同一记闷棍，重重敲在陈水雾心上。
那双刚刚才聚起一点光亮的眼眸，顷刻间黯淡下去，怔怔地望着前方。
死了？姐姐不在了？
这么多年，其实姐姐的样貌在他脑海里早已模糊不清了。他记不起姐姐的五官，只记得自己病得迷迷糊糊时，那个总是一遍遍哄着他、温暖得让人心安的怀抱。还有爹娘临终前，反复念叨的那句“你这条命，是你姐拿自己换来的”。
他在省城像条野狗一样被人驱赶、挨打、吃馊饭，熬了这么多年。每当快要冻死饿死的时候，只要想到姐姐还在沐河县等着他，他就能咬牙再撑一天。
可如今，他再也见不到姐姐了。
陈水雾仿佛被人抽去了脊骨，整个人颓然地塌了下去。
*
桌上的气氛降到了冰点，江小满看着陈水雾这副万念俱灰的模样，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劝慰。
沈亦安眸光微闪，随即端起面前的茶盏，慢条斯理地撇了撇浮沫。
“小满。”他忽然开口，仿佛只是在闲话家常：“昨日广田哥来信，听闻孙桂花又在村里闹腾。”沈亦安拨弄了一下茶盖：“若是当年舅舅在，孙桂花伙同外人，想将你发卖给傻子的恶行，大抵是做不成的。”
话音刚落，坐在一旁的傅恒和苏瑾皆是一愣，还有这事？！
江小满也是满脸茫然，刚想开口问“孙桂花不是早就消停了吗”，却听见身旁传来一阵极大的动静。
“砰！”陈水雾一拍桌子，霍然起身。
“谁敢！”他双眼通红，双手紧握成拳，手背上青筋暴起，“谁敢卖我外甥！我跟她拼命！”
他胸膛剧烈起伏着，目光紧紧落在江小满身上。
对！他还有外甥！
姐姐虽然不在了，但姐姐留下的血脉还在！他怎么能死？他要活着，替姐姐把这孩子好好护着，绝不能让外人欺负了他去！
陈水雾死寂的眼眸里，重新燃起了怒火与生机。
江小满愣愣地看着激动的陈水雾，傅恒与苏瑾对视一眼，皆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叹服。
*
见陈水雾重新坐定，江小满赶紧夹了一个鸡腿放到他碗里，岔开了话题。
“舅舅，你当年离了沐河县，是怎么被骗到通川省来的？”江小满双手托着腮，满脸不解，“连身上的盘缠都被人骗光了？”
一听这话，哪怕是早已在讨饭生涯里学会了认命的陈水雾，也不禁露出了几分愤恨的神色。
他放下筷子，深吸一口气，将那件让他至今如鲠在喉的往事说了出来。
那年他刚满十七，安葬了父母后，将家里仅剩的一点家当换成了铜板，在集市上进了些便宜的胭脂水粉和小首饰，一路边走边卖，想去外省碰碰运气。
“刚到通川省，我遇见了一个穿着绸缎的体面老爷。”
陈水雾咬了咬牙，“那老爷看了我的货，说要全包下来，赏给家里的丫鬟婆子。”
江小满点点头：“那是好事呀。”
“我当时也是这么想的。”陈水雾苦笑一声，“可那老爷说今日出门走得急，没带银钱。他让我挑着担子，跟他回府上去取钱。”
陈水雾心想，反正货都在自己箱子里，光天化日的，跟着去一趟拿钱也不亏，便老老实实地跟了上去。
*
“我们走到一条繁华的街上，那老爷突然停在一家首饰铺子门前。”陈水雾回忆着当年的情景，声音里透着憋屈，“他说他在里头订了首饰，要进去取。让我一个挑货郎别进去碍眼，就在铺子外等他。”
陈水雾人生地不熟，自然老老实实地背着箱子在门外等。
可等了许久，也不见那老爷出来。
“我正想探头往里看，首饰铺的掌柜领着几个伙计，气势汹汹地冲了出来。”
“那掌柜一把揪住我的领子，让我给钱！”
陈水雾当时就懵了，掌柜的却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，说刚才那位老爷拿了铺子里最贵的一支玉簪，留下一句“门口那个挑货的，是我的仆人，玉簪的钱他会付”，然后便溜之大吉了！
“我哪有钱付那玉簪的账！”陈水雾眼眶通红，“我跟他们拼命解释，我根本不认识那人，可那掌柜的哪里肯听！”
掌柜一口咬定他是那老爷的同伙，还嚷着要将他送官。陈水雾百口莫辩，眼看围观的人越来越多，却是都听了掌柜的一面之词，纷纷朝他投来怀疑的目光。
首饰铺的伙计们干脆一拥而上，将陈水雾一顿毒打。
“他们将我身上的钱物搜刮一空，货物也全抢了。”陈水雾声音低了下去。
被打得遍体鳞伤、身无分文的陈水雾，再没了谋生的本钱，只能靠乞讨度日。
*
“啪！”
傅恒一巴掌拍在桌子上，震得茶盏乱晃。他从小在珍香楼长大，三教九流也算见过不少，可这种事，他还真是头一回听闻。
“这也太欺负老实人了！”傅恒气得不行，“那掌柜的也是个瞎眼的，哪有主子让仆人付钱的道理！”
苏瑾皱起眉头，显然也是大受震撼。
江小满眼睛瞪得溜圆，忍不住拔高了声音：“还能这样骗人的？！”
沈亦安略一思索，冷冷地勾了勾唇角。
“那首饰铺的掌柜未必是真瞎，他只是需要一个替罪羊来弥补铺子的损失罢了。有人顶账，总好过血本无归。”
沈亦安抬起眼眸，做出了断言，“那人多半不是临时起意，而是惯于用这种手段行骗，专挑舅舅这样初来乍到、又看着老实的外乡人下手。”
一桌子人面面相觑，江小满悄悄往沈亦安身边靠了靠。
人心比丧尸还要险恶！他还是跟紧聪明人吧~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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