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桑镇下了场雨，凉意借着风，悄悄爬上了观澜书院的青瓦白墙。
沈亦安正式跨进了这道门槛，成了一名需在书院寄宿的学子。
观澜书院依山傍水，院内多种松竹，风一吹便是一阵簌簌的雅音。沈亦安才刚将随身的衣物与书册放好，门外便传来一阵咋咋呼呼的脚步声。
“沈兄！可算把你盼来了！”傅恒未见其人先闻其声，手里提着两盒珍香楼的点心大步跨进门槛。
跟在他后头的苏瑾无奈地摇了摇头，手里却也拿了两本厚厚的策论集，“这舍间倒是僻静，正适合读书。”
有傅恒和苏瑾照拂，沈亦安在书院里自然少了许多麻烦。再加上他进退有度，与人相处又谦和有礼，不过两日，便渐渐同周围舍间的学子熟络起来。
可沈亦安这从容的日子没过上两天，便被打破了。
谢允谦不知使了什么法子，竟大摇大摆地进了观澜书院，挂了个座师的闲职。
“徒儿，随我来！”
白日里的课业刚散，学子都三三两两地结伴离去，谢允谦却光明正大地给自己徒弟开小灶。
沈亦安无奈，只得收拾了笔墨，跟着谢允谦去了他宽敞明亮的夫子居所。
谢允谦在太师椅上坐定，指了指桌上堆积如山的书卷：“这些，今夜通读一遍，明日我考较。”
沈亦安微微一怔，“夫子，这量是否……”
“怎么？”谢允谦折扇一开，摇得风生水起，“喝了满哥儿那么多好茶好水，吃人嘴短。”
“谢某无以为报，只能在学业上补偿给你了，你可别不知好歹！”
沈亦安看着那高高一摞书卷，默默咽下喉咙里的一声叹息。
自此，他白日里要在学堂听讲，散了学还要被谢允谦抓来加课。每日浸在四书五经里，学得不知天地为何物，连闭上眼，脑子里转着的都是破题与承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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观澜书院里的沈亦安在书海里沉浮，自然不知道已经有人快要愁成一朵蘑菇了。
这是江小满与沈清禾第一次同沈亦安分开这么久。
为了防着江家二房再出什么幺蛾子，也为了照顾两个孩子，周桂香与沐云商量好，夜里轮流来江家大房陪他们住。
起初的两日，沈清禾还有些不习惯，夜里非要来找江小满才能睡着。
可小丫头到底心大，白日里跟着刘虎、王铁牛漫山遍野疯玩，累得倒头就睡，慢慢也就适应了大哥不在家的日子。
可江小满却不行，被沈亦安宠上了天的江小满，只觉得哪哪都不对劲，哪哪都不开心。
清晨，阳光透过窗棂照进屋子。
江小满坐在铜镜前，和自己的头发较劲。他双手绕到脑后，怎么盘都觉得别扭。
“哎呀！”江小满气鼓鼓地撒手，看着镜子里歪斜的头发，嘴唇扁了扁，以前都是大哥帮他梳头发的。
到了饭桌上，沐云端上一碗热气腾腾的粥。
江小满拿着汤匙在碗里戳了两下，没有软糯的红枣，也没有甜丝丝的红糖。他耷拉着脑袋，声音闷闷的：“云姨，我想喝甜粥。”
沐云赶忙擦了擦手，歉意道：“哎呀，云姨不知道你爱吃甜的，我这就去给你加些糖。”
“不用了。”江小满放下汤匙，他不是想喝甜粥，他只是想喝沈亦安熬的那锅甜粥。
一连几日，江小满看什么都不顺眼。这也不对，那也不好，原本像桃子般讨喜的小哥儿，如今整日拉长了脸。
王铁牛在旁边看得直摇头，小声跟江广田嘀咕：“满哥儿真像戏文里守活寡的怨夫！”
江广田一把捂住他的嘴，“瞎说什么！满哥儿那是想大郎了。”
夜色降临，沈清禾疯玩了一天，早早便回自己屋里睡了，没来找二哥撒娇。
江小满却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。
他翻了个身，用被子蒙住脸，上面还残留着一点皂荚香气，清清爽爽的，那是沈亦安身上的味道。
江小满的眼眶莫名其妙地泛起了一阵酸意，视线渐渐模糊，温热的液体毫无防备地滚落下来，洇湿了枕巾。
他竟然哭了。
在末世里都没怎么流过眼泪的江小满，因为一个人不在身边，委屈得掉金豆子。
“大骗子……”江小满抽噎着在心里放狠话。
“扔下我自己去念书，我以后再也不要给你好脸色了！”
他一边掉眼泪一边愤愤地想：“不是立了婚书吗？不是夫夫吗？哪有当人夫君的，自己跑去书院躲清闲的……”
江小满越想越委屈，眼泪流到了嘴巴里，咸咸的。
他在心里暗暗发誓，等沈亦安回来，他要一天……不，两天都不理他！让他知道丢下自己是有代价的。
这些乱七八糟的委屈和怨念在脑子里搅作一团，江小满哭得一抽一抽的。也许是哭得太累了，就这么沉沉睡了过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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与此同时，观澜书院的学舍内。
一盏油灯在书案上跳跃，沈亦安拿着一卷时文集，正看到紧要处。
可今日不知怎的，那书上的墨字仿佛活了一般，在他眼前飞舞，怎么也入不了眼。
沈亦安忽地心神不宁，他深吸了一口气，揉了揉眉心。
罢了，心不静，再看下去也是徒劳，他站起身，推开房门走了出去。
入夜后，各处学舍的窗棂间透出点点昏黄的灯火，与天上细碎的星光交织在一处。
沈亦安步下台阶，走到院中的一棵老松下。
今夜无云，一轮明月高悬于夜幕之上。月光如一层轻薄的银纱，笼罩在沈亦安身上。
他仰起头，看着那轮皎洁的明月，原本紧锁的眉头不知不觉间舒展了开来。
小满今日在做什么？
晚饭可有好好吃？今日铺子里的果膏是不是又卖空了？
他不在家，小满那睡相，夜里若是踢了被子，周婶她们可有帮他盖好？
还有……那个娇气又爱撒娇的小哥儿，此刻有没有想他？
他想，他心中的明月，大抵不在天上，而是在那个生机勃勃的小院里。又或许，是那只在院子里乱窜、会冲着他撒娇、会抱着他胳膊要糖吃的玉兔？
思及此，沈亦安眼底的烦躁尽数褪去，化作一汪温柔的春水。
“罢了。”
沈亦安将目光从月亮上收回，看向江家村的方向。
原以为自己能静下心来在书院闭门苦读，可真到了这步田地才发现，那根牵着他心神的线，一直牢牢握在那个小哥儿手里。
沈亦安抬起手，指腹轻轻碰了碰自己上扬的唇角。
他想，他是该回家看看了。
毕竟……一日不见，思之如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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