骄阳似火,孙桂花顶着烈日,站在赵家紧闭的大门前,满头大汗地拍打着门环。
片刻后,一个面容冷淡的婆子端着一盆浑水泼了出来,险些溅在孙桂花脚面上。
“别敲了!”婆子皱着眉头赶人,“我们家少奶奶说了,她既已出嫁,便与江家断了来往。你若是再来门前号丧,下次泼出来的就是泔水。”
门“砰”地一声重新合上,将孙桂花所有的希冀一并关在了门外。
孙桂花呆立在原地,眼前阵阵发黑。这是她能想到的最后一条路,如今也被堵死了。
没有办法,江文柏背上的烂肉再不治便要生蛆了。孙桂花咬着牙,只得狠心去寻了牙人,将家里仅剩的一点余粮卖了,又变卖了两亩上好的水田。
银钱如流水般花出去,江文柏背上的伤总算好的七七八八。
可江文柏却像变了个人,他成日躺在家中,什么活也不干,稍微不如意便摔碗砸盆。
江守根带着孙桂花和江文松在田里从早忙到晚,累得直不起腰,回到家还要端茶倒水地伺候他。
夕阳西下,孙桂花满身疲惫地在灶间忙活完,端着粥进屋伺候江文柏。不知是粥烫了还是怎的,江文柏突然暴起,一把将碗掀翻在地。
“我如今是个废人了,连你也敢拿这种泔水来作践我!”江文柏声音阴冷。
滚烫的米粥溅了孙桂花一身,连日来的疲惫与委屈齐齐涌上心头,她跌坐在地,捂着脸哀哀哭了起来。
“我上辈子造了什么孽啊,怎么落得这个地步……”
江文柏居高临下地看着在地上哭泣的亲娘,嘴角竟一点点扬了起来。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,带着扭曲的快意,听得人后背发凉。
门外的江守根听着屋里一哭一笑的诡异动静,满嘴发苦。他这好好的一家人,怎么就变成了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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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色悄然降临,将二房这座弥漫着怨气的院子笼罩其中。
江家大房的院门被人轻轻叩响。
江小满刚洗漱完,跑去开门。门被拉开,江文松满脸局促地站在外面。
“文松哥?”江小满有些讶异,侧过身子让他进来,“这么晚了,有事吗?”
江文松走到院子里,借着朦胧的月光,抬头看了一眼这宽敞气派的青砖大瓦房。
他咽了一口口水,声音结结巴巴:“满哥儿,我……我想出去闯闯。”
江小满靠在门边,清凌凌的眼睛看着他。他知道江文松半夜来此绝不只是为了说这句话,便坏心眼地抿起唇,一言不发,只等着下文。
虫鸣声此起彼伏,江文松被江小满盯得脸颊通红,扭捏了许久,额头上都渗出了汗。
他知道自己张这个口有多厚颜无耻,可他若是不走,迟早要给大哥陪葬。
江文松深吸一口气,终于战胜了心里的怯懦,抬起头直视江小满:“满哥儿,你能借我点银子吗?我想出去做点小买卖。”
怕江小满拒绝,他又急忙补充:“你放心,我会尽快还上的!若是赚了钱,我连本带利一起还你!”
“若是你今日连借钱的口都开不了,便也不用出去闯荡了。”
一道带着几分压迫感的声音传来,沈亦安缓步走出,湖蓝色的长衫在夜色中划过一道弧度。他停在江小满身侧,目光平静地审视着江文松。
能舍弃所谓的面子,主动开口求取生机,倒是个做生意的料子。
江小满转头看向沈亦安,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,很快便有了默契。江小满转身进屋,不多时便拿了一个小布包出来,递到江文松面前。
“拿着吧。”江小满声音清脆,“在外头机灵点,别被人骗了。”
江文松双手接过布包,感受着那沉甸甸的重量,眼眶骤然红了。他不善言辞,双膝一弯,便“扑通”一声跪在地上。
沈亦安与江小满站在原地,谁也没有伸手去扶。
江文松磕完头,站起身擦干眼角的泪,头也不回地融入了浓重的夜色之中。
这一走,山高水长,不知何时才能再相见。
江小满双手撑着下巴,望着那道消失的背影,难得生出几分惆怅。
天上云层单薄,明月高悬,银白色的月光毫无保留地洒在江小满脸上,将他本就白皙的肌肤照得犹如上好的细瓷,透着几分易碎的静谧。
沈亦安看着他这副安静的模样,抬手揉了揉他的后颈。温热的触感传来,江小满缩了缩脖子,回过神来。
“走吧。”沈亦安低声轻哄,拉过他的手,“睡觉了。”
江小满点点头,跟着沈亦安往屋里走去,将那一点离别的愁绪关在了门外。
夜风微凉,这一夜出奇的好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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次日清晨,天光大亮。今日便是七月初七,乞巧节了。
一大早,灶房里便传出了热油滚沸的滋滋声。周桂香系着围裙,正站在油锅前炸巧果。面团和了芝麻与饴糖,捏成各种花果鸟兽的模样,一落进热油里便迅速膨胀,表面金黄酥脆。
甜腻的油香味飘满了整个院子,江小满和沈清禾像两只馋嘴的猫,一人端着一个小碗守在灶台边,刚出锅的巧果还在烫手,便迫不及待地往嘴里塞,烫得直吸气还要嚼。
吃罢午饭,周桂香支起了一张小案,案上摆着一碗清水。
“来来来,满哥儿,清禾。”周桂香笑着招手,将两人拉到案边,“今儿是乞巧节,咱们也来投针验巧,看看织女娘娘给没给你们赐下一双巧手。”
江小满和沈清禾凑到案边,几个人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,长长短短地交叠在一处。
周桂香拿出一枚细针,小心翼翼地平放在水面上。细针浮在水面上,阳光一照,碗底便映出了一道影子。
“哎呀,这影子像朵云彩,好兆头!”周桂香乐得合不拢嘴。
江小满觉得新奇,也拿了一枚针放下去。水波微漾,碗底的影子变幻莫测,引得沈清禾在旁边拍手叫好。
玩过了投针,紧接着便是喜蛛应巧。沈清禾不知从哪抓来了小小的蜘蛛,宝贝地放进纸盒里。
“二哥你看,我的蜘蛛可勤快了!”小丫头指着盒子里已经开始吐丝的蜘蛛,得意洋洋。
江小满凑过去看了一眼,十分捧场地鼓掌:“咱们清禾最手巧了,以后肯定能织出最漂亮的布。”
待到下午的忙碌过去,吃过晚饭,天色渐渐暗了下来。
院子里点起了灯笼,周桂香在案上摆了瓜果,又点燃了香炉里的三炷香,青烟袅袅直上。
“来,跟着我念。”周桂香神色虔诚,双手合十。
沈清禾和江小满乖乖站在一旁,学着她的样子闭上眼睛。
“乞手巧,乞貌巧,乞心通,乞颜容,乞爹娘长寿,姊妹平安……”周桂香的声音格外温柔,沈清禾跟着中气十足地念。
江小满闭着眼睛,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阴影。念到最后一句时,却停顿了一下。他脑海中浮现出沈亦安温和的眼眸、沈清禾糯糯的笑脸,还有周婶、王叔、铁牛哥这些日子以来的照顾。
他轻声改了口:“乞家人平安。”
在他心里,这些人早就跨越了血缘,成了他真正在乎的家人。只要家人平安,便是最大的福气。
祝祷完毕,江小满睁开眼,转过身刚想去端桌上的那盘巧果,却愣住了。
只见桌旁,王铁牛打了个饱嗝,王大力眼神游移,假装去看天上的月亮。沈亦安则端着一杯清茶,动作优雅地将最后一块巧果送到唇边。
满满一大盘金黄酥脆的巧果,此刻连点芝麻渣都没剩下。
“哎!”江小满瞪圆了眼睛,气鼓鼓地扑上前,“你们全吃光啦!我晚上还想当零嘴呢!”
王铁牛逗他:“这叫喜果,吃得多福气多,你肯定没我吃得多,我就替你代劳了。”
“王铁牛!”周桂香气得抄起手边的扫帚,“我做了这么久,你全给老娘吃光了!”
王铁牛怪叫一声,拔腿就往外跑,王大力也跟着脚底抹油溜出了院子。
沈亦安看江小满和沈清禾气得跳脚,偏头示意:“厨房里还留了一碗,去拿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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