苦涩的药渣味混着潮闷的空气，熏得人脑仁发胀。
江文柏趴在床上，腰间搭着的薄被早已被冷汗洇透。那二十杖打得极重，半个月下来，背上的肉才勉强结了痂。
床边，孙桂花正一下下抹着眼泪。她的哭腔，在逼仄的屋子里已经绕了半个时辰。
“我苦命的儿啊，这是遭了什么孽啊……”
这尖锐的哭腔像是一把铁锯，来回拉扯着江文柏岌岌可危的理智。
“闭嘴。”江文柏偏过头，从干裂的唇齿间挤出两个字，胸膛剧烈起伏。
孙桂花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吼震住，半张着嘴，忘了出声。
“文柏……”孙桂花难以置信，“我可是你娘啊！你伤成这样，我心疼你，你倒来怨我？”
江文柏嘴角扯出一抹冷笑，“你是我娘？”
他死气沉沉地盯着孙桂花，“那我在街上挨板子的时候你在哪？我连抓药的铜板都没有的时候，你又在哪？”
孙桂花被他眼里的怨毒刺得往后退了半步，喃喃道：“我不知道啊……我根本就不知道镇上出了这么大的事……”
江文柏看着她这副怯懦推脱的模样，心中的恶念不受控制地往上涌。
“是，你不知道，你什么都不知道。”江文柏盯着她，眼底布满血丝，“那你可知，我已被知县大人褫夺了童生功名，这辈子，都不能再科考了！”
孙桂花脸上的表情有一瞬的空白。她张了张嘴，好半天才挤出干涩的声音：“怎么可能……不可能的，夫子从前还夸过你文章写得好……”
她连连摇头，去抓江文柏的胳膊追问道：“到底发生了什么事？县太爷凭什么剥你的功名？”
江文柏没有回答，他看着孙桂花布满痛苦与惊惶的脸，胸口郁结多日的恶气，仿佛突然找到了一丝缝隙。
孙桂花痛苦，他心里竟生出一种诡异的痛快。
江文柏趴回枕头上，肩膀微微抽动。起初只是小小的哼笑，随后笑声越来越大。他笑得扯动了背上的伤口，笑声却依旧没停。
孙桂花被他这阴森森的笑弄得后背发毛，她慌乱地松开手，拽住站在门口的江文松。
“走，跟娘走！”孙桂花急出一头汗，“去私塾！咱们去找夫子问个清楚！”
床上的江文柏听见“私塾”二字，面色骤然扭曲。
“不能去！”
他不知哪来的力气，双肘撑起身子。背上的血痂崩裂，渗出丝丝缕缕的红，他却像感觉不到一般，厉声嘶吼：“他们都看见了！他们都笑话我，看不起我！不准去！”
孙桂花被他这状若疯癫的模样吓住了，赶忙松开江文松，跑回床边按住他乱动的肩膀。
“好，不去，不去。”孙桂花连声安抚。
待江文柏的情绪稍稍平复，孙桂花这才脱力般地坐在床边。
她想起方才那圆脸学子临走前的话，说这小院的租金马上就要到期了。她今日出门走得急，兜里根本没带几个钱。无论如何，今日要把人带回村里去。
孙桂花转头看向江文松：“你去镇上的车马行，找个便宜的木板车来。”
江文松巴不得赶紧离开这令人窒息的屋子。他低低应了一声，快步走了出去。
板车寻来了，江文柏却死活不肯出门。
他怎能忍受自己像一条丧家之犬般，躺在没有遮掩的木板车上，穿过青桑镇热闹的街道，任由那些他瞧不起的市井小民指指点点？
江文柏咬紧了牙关，非要等天黑再走。
孙桂花拗不过他，母子三人只能在这逼仄的小院里耗着。
一直耗到深夜，镇上的街巷里空无一人，只偶尔传来几声犬吠。
江文松在前面拉着板车，粗糙的麻绳勒进肩膀的皮肉里。他低着头，一言不发地往前迈步。孙桂花在后面推着车，满头大汗。江文柏躺在板车上，身上盖着一床被子，随着车轮的颠簸，时不时发出一两声闷哼。
一路上，孙桂花断断续续地追问，总算是把事情理出了个来龙去脉。
听到江文柏是因为在聚福赌坊参赌，又牵扯进赌坊的事情，才被剥了功名，孙桂花惊得推车的手一滑，差点闪了腰。
她看着板车上痛苦的大儿子，心里又恨又怨，却又不敢开口去骂，生怕江文柏再像白天那样发疯。
木板车离开镇子，走上了回江家村的路。
夜风吹过田野，带来一阵凉意。孙桂花一边喘着粗气推车，一边看着脚下的路面。
事情已经到了这步田地，再哭闹也无济于事，好在县令大老爷把聚福赌坊给一锅端了。孙桂花搭在车辕上的手收紧了些，赌坊没了，几十两银子的赌债，自然也就不用他们二房去还了。
可眼前的难关却并未度过，江文柏身上的伤还没痊愈，去哪弄这笔钱？
孙桂花踉跄了一下，双手死死扒住板车才没摔倒。
她稳住身形，脑海中突然冒出大房那几个人的身影。
江小满他们如今在村里风生水起，村里人卖果子，一个月能轮上三次，一家就能分到四五百文钱。
四五百文啊！
若是当初自己没有把事情做绝，没有把大房得罪，凭借着亲伯娘的身份，这门生意怎么着也有他们二房的一份。有了那四五百文的进项，文柏的药钱和肉钱不就都有着落了吗？
夜风刮过耳畔，带着几分萧瑟。
孙桂花低头看着板车上哀嚎的大儿子，再看前面闷头拉车的二儿子，胸口像是被人狠狠捶了一拳，脚下的步子越走越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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