通川省的贡院外,人头攒动。三声锣响过后,沉重的大门缓缓开启。
江小满站在人群外围,看着沈亦安提着考篮,随着人流排队验明正身、踏进那道高高的门槛,直到大门“轰”地一声重新合拢,他才收回视线。
将几人送进考场后,江小满便带着婆子回了傅家宅院。他安分守己地待在院子里,绝不出去乱跑。万一自己惹出什么乱子,让考场里的人分了心,那才是因小失大。
九天的秋闱,被分成了三场。第一场考完,几人出来休整了一番,又提着考篮进去了。
第二场开考后,苏修文的回信终于送到了。
送信的驿差站在门廊下等回话,风将檐角挂着的风铃吹得“叮叮”作响,日影才刚爬上宅院的墙。
江小满坐在回廊下,手里捏着那几页薄薄的信纸,看了许久。直到驿差拿了赏钱退出去,院子里重新恢复了安静。
待到第二场散场,院门被推开,傅恒提着考篮跨进门槛,一边揉着酸痛的肩膀,一边大声抱怨着考棚里的逼仄。可话才说了一半,他便察觉到了院子里沉闷的空气。
傅恒脚步一顿,转头看向廊下。
江小满蔫蔫地坐在那儿,他们回来了都没抬头看一眼。
傅恒咽了口口水,推了推身旁的苏瑾,冲着江小满的方向努努嘴:“去,问问怎么了。”
苏瑾扫了一眼江小满那张面无表情的脸,果断往后退了半步,连连摇头。这等时候,谁敢上去触霉头?
两人在院门边推搡了一番,谁也不敢上前。
沈亦安径直走到江小满面前,半蹲下身。
“怎么了?”他轻声问。
江小满抬起头,眼眶微红。他往前一扑,直接进了沈亦安怀里。鼻尖萦绕着沈亦安身上清爽的皂角气息,那颗心才生出几分安定。
傅恒与苏瑾对视一眼,十分识趣地拎着考篮,放轻脚步回了自己的屋子。
“大哥。”江小满把脸埋在沈亦安颈侧,声音闷闷地传出来,“你有舅舅吗?”
沈亦安抚摸他后背的动作微微一顿。
他没有去追问江小满为何突然问出这话,只顺着他的话,语气平和地讲起了自己的外家。
“或许有吧。”沈亦安将下巴轻轻抵在江小满的头顶,“我娘是同我爹私奔到青桑镇的。”
“苏家在邻省,算是个三流的世家,向来自视甚高,自然看不起我爹那样的乡野之人。”沈亦安拍着他的后背,继续道,“苏家子女众多,我娘排在中间,素来不受重视。自从她跟着我爹出走后,苏家便全当没生过这个女儿,再无人寻过她。”
沈亦安垂下眼眸,“当初我娘生病去世,我爹去信报丧,苏家也没有来过人。”
江小满在沈亦安怀里蹭了蹭,他越听心里越觉得不得劲。
他和大哥的娘亲,怎么都这么苦啊。
江小满吸了吸鼻子,将那几页信纸递到了沈亦安面前。
“陈水雾,是我亲舅舅。”
沈亦安眸光微凝,接过信纸,迅速将信上的内容看了一遍。
苏修文查得可谓是事无巨细,连陈家多年前的旧账都翻得一清二楚。
江小满靠在沈亦安肩膀上,带着一点浓重的鼻音,跟着信上的内容,将陈水雾的事一点点说了出来。
原来,江小满的娘亲陈蕙兰,并不是像村里人私下嚼舌根说的那样,是被狠心的爹娘卖给江守田的。
那会的陈家穷得揭不开锅,陈水雾刚出生便带着胎里带的弱症,三天两头生病。陈蕙兰大他七八岁,陈父陈母下地干活,陈水雾几乎是她一手带大的。
待到陈水雾又长了几岁,突然发了一场急症。大夫说了,若没有银钱买吊命的药材,这孩子便熬不过去了。
陈蕙兰那时刚巧到了出嫁的年纪,眼看着弟弟快要病死,这位如姐如母的姑娘没有犹豫,主动站出来,自愿将自己卖给了江守田,换了银钱去救弟弟的命。
“信上说,外祖父和外祖母后来偷偷来过江家村。”
江小满的声音有些哑,“见娘生了孩子,爹待她也好,心中总算好受了些。”
可陈家到底福薄,后来陈父陈母又因常年劳累,接连病故,竟比陈蕙兰死得还要早。
那一年,陈水雾刚满十七岁。
双亲离世,他彻底丢了姐姐的讯息,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。陈水雾安葬了父母,便独自背上行囊,离开沐河县到处谋生,想要一边做工一边寻回姐姐。
谁知世道险恶,他半道上被人骗光了盘缠,几番辗转,最终流落到了通川省城,成了一个乞讨度日的乞丐。一讨,便是这么多年。
这也就是为什么,江小满会在一个陌生乞丐的眉眼间,看见自己生母的影子。
血脉这东西,哪怕隔了生死,隔了岁月,依然能在人海中一眼生出羁绊。
沈亦安看完了信,将信纸折好放在一旁。他收拢双臂,将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了些。
“大哥。”江小满把脸埋进去,闷声道,“我该怎么办。”
沈亦安宽大的手掌扣住他的后脑,轻轻摩挲着柔软的头发。
“小满,陈水雾是你娘留在世上唯一的亲人。”
沈亦安低下头,唇瓣轻轻贴在江小满的额发上,“等考完试,我们带舅舅回家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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