台阶上，那乞丐捧着江小满塞过来的一套干净衣裳，还有些发愣。
“哎呀，你别磨蹭了！”江小满站在上头的台阶，双手叉腰，毫不客气地挟恩图报，“你今日若是不把脸洗干净，这衣服我不给了，那二百文钱我也要一并讨回来。”
那乞丐吓了一跳，连连应声，赶紧转过身去。
水面映着天光，波光粼粼。乞丐蹲在石阶上，撩起水面上的清水，一捧接一捧地往脸上泼。清凉的河水冲刷掉厚重的污泥，水珠顺着他瘦削的下颌滴下来，很快打湿了破烂的衣襟。他接过婆子用竹竿远远递来的布巾，胡乱擦了擦脸。
江小满左看右看，污垢褪去，这人虽瘦得颧骨突出，但那眉目间竟透出几分清朗。五官轮廓尤其眼熟，越看越像……
像谁呢？江小满咬着指甲，一时间有些想不起来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？”江小满直截了当地问。
乞丐洗净了脸，整个人瞧着精神了不少。他抬起头，看着眼前这个漂亮心善的小哥儿，不知怎的，心里也生出一股莫名的亲切。
“小人名叫陈水雾。”他终于卸下防备，老实地报上了姓名。
江小满眼皮一跳，陈水雾？
他娘亲名叫陈蕙兰，同是沐河县人，又恰好都姓陈，莫非这是什么沾亲带故的本家？
江小满心里虽犯嘀咕，面上却没吱声。
“你先跟我走。”江小满大手一挥，带着婆子和陈水雾离了河边。
他寻了个干净的大通铺，替陈水雾交了几日的房钱，嘱咐他先在这里住着，不要乱跑。
安置妥当，江小满便带着婆子往回走，他要赶紧回去问问沈亦安。
待到归家时，已是日影西斜。
巷子里的铺面陆续上了门板，街面上行人渐稀，远处还有几个闲汉倚着桥栏闲谈。
江小满刚跨进院门，沈亦安正巧从回廊里走出来，眉心微蹙，显然是正准备出门寻他。
见江小满安然无恙地回来，沈亦安紧锁的眉头才松开。他快步迎上前，握住江小满的手，上下打量了一番，见他衣衫整齐，这才低声问道：“去哪儿了？怎么这么晚才回来？”
江小满却顾不上解释，反手拉住他便往里走：“大哥，我今天又遇见那个特别眼熟的人！”
厅内，傅恒与苏瑾正对着一卷时文冥思苦想。
几人围坐成一团，江小满绘声绘色地将今日的事说了一遍，着重强调了那人“眉目清朗”和“陈水雾”这个名字。
三人听罢，皆是啧啧称奇。傅恒感叹，“茫茫人海，竟能在通川省遇见故人，满哥儿这运气也是绝了。”
沈亦安在脑海中仔细搜寻了一番，却微微摇头：“陈水雾……我对此人，确无半分印象。”
傅恒听完，两手一拍，有了主意。
“这有何难！”他转头看向苏瑾，“既然是沐河县人，苏兄，让伯父在县衙查一下户籍名录，不就水落石出了？”
苏瑾略一沉吟，以他爹那逢迎的性子，听说是给“谢夫子高徒”办事，定是十分乐意效劳的。
“好。”苏瑾当即让书童研墨，提笔便修书一封，命人连夜送往沐河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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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修文的回信还未到，几人便要入场考试了。
通川省的秋闱一共考三场，从八月初八开考，连跨九日，直到八月十六方才考完。
江小满虽然心里郁闷不能和沈亦安一起过中秋，但也知道科举是顶顶重要的大事。
“不能一起过节，那我就提前给你们做月饼！”江小满豪气干云地挽起袖子。
他打定主意要给三人讨个好彩头，一头扎进了厨房。
不多时，灶房里便传出了油锅滋滋的声响。江小满指挥着厨娘和面、炒馅。新炒的芝麻花生碎、熬煮软烂的枣泥，混着桂花的甜香，一阵阵地飘满了一院子。
什么馅料寓意好，江小满便往饼皮里包什么，简直是恨不得把全天下的福气都塞进这小小一个月饼里。
不仅馅料讲究，模具他也花了心思。傅家的管事特意去街上买了精致的木模，江小满挑挑拣拣，“蟾宫折桂”、“魁星点斗”的花样全都给安排上了。
中秋前夕，院子里秋风送爽。
四人坐在回廊下，案上摆着一碟刚出炉的月饼，表皮烤得金黄酥脆，旁边还配着几盏清茶。“来来来，尝尝！”江小满满眼期待地将碟子往前推了推。
傅恒早就闻到了香味，率先伸手拿了一块“蟾宫折桂”，张嘴咬了一大口。
下一刻，傅恒的脸整个皱成了一团。
枣泥的甜腻、五仁的干硬，再夹杂着桂花浓烈的香气，几种味道在嘴里横冲直撞，简直是一场灾难。
他艰难地咽下那口月饼，猛灌了一大口茶，刚想开口说话。
一抬头，正看见苏瑾面无表情地将刚拿起的月饼，又悄悄放回了碟子里。
两人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。
“哎呀！”傅恒突然站起身，打着哈哈道，“我突然想起，这乡试的解元头名，只有一人！”
苏瑾立刻心领神会，跟着站起身：“正是正是。我们怎好与沈兄争抢这等好彩头？”
“对！沈兄，你多吃点，千万别辜负了满哥儿的一片心意。我与苏兄去温书了！”
说罢，两人脚底抹油，溜之大吉。
江小满没理会那两个跑路的人，他双手捧着下巴，满眼期待地看着沈亦安。
“大哥，你尝尝。”
沈亦安垂眸看了一眼 ，随即拿起一个，面不改色地咬了一大口。
“这是桂花五仁枣泥馅的。”江小满在一旁兴致勃勃地解释，“寓意‘枣折桂，五子登科’！好吃吗？”
沈亦安喉结滚动，将那口味道惊人的月饼咽了下去。
迎上江小满亮晶晶的眼睛，沈亦安眉眼微弯，温声答道：“好吃。”
“我就说好吃吧！”江小满得意地把碟子往前推了推，“那你再吃一个。”
沈亦安看着那碟子里堆成小山的“魁星点斗”，沉默了半息。随后，他在江小满期待的目光下，伸出手，硬是又拿起了一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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