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闱将近,傅家宅院里的气氛一日紧张过一日。沈亦安、傅恒与苏瑾三人闭门不出,整日埋头在策论与经义中,为即将到来的乡试做最后冲刺。
江小满不用科考,在院子里闲了两日,实在待不住了。傅恒便拨了个本地的婆子陪他上街转转,权当个向导。
两侧商铺林立,挑高的酒旗在风中翻飞。江小满手里拿着一包刚买的糖炒栗子,跟着婆子走过半条街,脚步一顿。
又是那个乞丐。
街边生着一株百年老树,树冠如盖。正午的太阳晒着半条街,那乞丐缩在阴凉的树影里。面前摆着一只破碗,低着头,一动不动,也不知在想些什么。
江小满看了他一眼,脑子里蹦出沈亦安那张似笑非笑的脸。他下意识抬起手,指腹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嘴唇,还有些微肿。
那日不过是多看了这人两眼,沈亦安便借着“吃醋”的名头,将他的嘴唇碾磨得又红又烫。若是今日再多管闲事,回去指不定又要借此生出什么折腾人的花样来。
江小满有些心虚地四下张望了一圈,赶紧将手放下,应该不太明显吧?
为了自己的嘴唇着想,江小满果断转过身,往街的另一头走。
还没走出多远,身后突然爆发出一阵呵斥声,“不长眼的东西!瞎了往人身上撞!”
江小满剥栗子的手停住,转过头去。一个衣料光鲜的男人正站在树旁,指着那乞丐破口大骂。男人脚上一双崭新的皂靴,鞋面上溅了几点泥浆,想来是那乞丐不小心碰到的。
周围的行人慢下步子,三三两两停在路边看热闹。
乞丐慌忙直起身,拿破烂的衣袖去擦那鞋面。
“滚开!”男人往后大退一步,怒气更盛,“你那脏手碰什么碰!越擦越脏!”
乞丐不敢再动了,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,连连作揖。
“赔钱!”男人不依不饶,可乞丐身前的碗里空空如也,哪里拿得出半个铜板。他涨红了脸,嘴里发出讷讷的求饶声。
眼见乞丐拿不出钱,男人面露凶光,抬起手便要一巴掌扇过去。周围的人只管冷眼看着,无人上前阻拦。
江小满眉头一皱,几步走回树下,“住手!”
他从袖袋里摸出两串铜钱,总共二百文,一把丢进男人怀里。
“拿去买双新鞋。”江小满下巴微扬。
男人接住铜钱,上下打量了江小满一番。见他穿着打扮虽不奢华,料子却是极好的,身后还跟着个婆子,便知道不是寻常人家,冷哼了一声,拿着钱拂袖而去。
没热闹可看,周围围观的人群很快散了。
江小满上前两步,正要搭话。婆子眼疾手快,跨上前拦住他。
“小哥儿留步。”婆子张开双臂挡着江小满,苦口婆心劝道,“这等人身上脏,也不知底细,若是不小心冲撞了您可怎么好。”
婆子是傅恒派来护着他的,这话也是出于好意。江小满想了想,冲着乞丐扬了扬下巴:“去那边。”
三人顺着河边走了一段,寻了一处僻静的地方。
青石台阶一层层往下延伸,最底下几层被河水没过,长满了青苔。
江小满站在最上头的台阶上,那乞丐拘谨地站在最底下的石板上,两人中间隔了老远。
江小满双手拢在嘴边做喇叭状,大喊:“你叫什么——”
婆子哪见过这等场面,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,赶忙上前连连摆手:“哎哟我的小哥儿,小点声,这像什么样子啊。”
在婆子的干预下,江小满总算能和乞丐正常说话了。
两人中间隔着那婆子,婆子一手叉着腰,一手捂着鼻子,满脸警惕地盯着水边的乞丐。
乞丐对着江小满连连作揖,翻来覆去只念叨那几句话:
“多谢小郎君善心……”
“小郎君菩萨心肠,大恩大德……”
江小满摆摆手,打断他的道谢:“你之前是哪里人?姓甚名谁?怎么落到如此境地的?”
乞丐讷讷不语,他抬起浑浊的眼睛飞快地看了江小满一眼,又迅速低下头,似乎也带着几分戒备,不愿多说。
江小满也不催,就站在台阶上看着他。
等了半晌,乞丐才含混不清地开了口:“小的……是沐河县人。早年被人骗了,才流落到这通川省,讨了几年饭。”
江小满听见这话,眉头慢慢挑了起来。
沐河县人?
他又定定地看着那乞丐的眉眼,虽然被污垢遮了大半,可那种难以名状的熟悉感却越来越强烈。
江小满双手抱在胸前,这不对吧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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