客船靠了通川省城的码头,繁华的喧嚣声便撞进了人的耳朵里。
重新踩在地上,江小满长长地舒了一口气,刚想感叹一句坐船太累,一抬头,整个人便呆在了原地。
他仰着脑袋,成了个被震撼的土包子。两世为人,他都没见过什么正经的大城市。眼前这座通川省城的城门,简直像一头蛰伏在平原上的巨兽。
沈亦安这几年教他读书写字也算是尽了心力,江小满肚子里多少也装了些墨水。可到了这会儿,江小满搜肠刮肚憋了半天,只憋出一句最朴素的感慨:“好大,城墙好高。”
城门洞又高又深,巍峨的门楼拔地而起。巨大的阴影投射下来,进城出城的人穿梭在门洞里,身影忽明忽暗。城墙上还生着几株野草,风一吹,便微微地晃。
傅恒“唰”地展开折扇,这几年他被压着苦学了一番,此刻听见江小满这大白话,立刻显摆地拽了句诗:“大城铁不如,小城万丈余。”
江小满还没顾上回嘴,沈亦安便面露不悦。他将江小满往自己身侧拉了拉,眼皮一掀,淡淡地反讽回去:“何须浅碧深红色,自是花中第一流。”
傅恒被这一句噎得够呛,合上扇子,转头同旁边憋笑的苏瑾抱怨:“你听听,你听听!果真是冲冠一怒为红颜。”
话音刚落,苏瑾毫不客气地一脚踹在他小腿上:“学也没学好,是这样用的吗?”
傅恒哎哟一声,揉着腿笑着往前跑开:“你们都欺负我!”
几个人在这头拌嘴闹着,被护在“第一流”里的江小满,却对这场闹剧充耳不闻。
他落后半步,正一眨不眨地看着街角的一个乞丐。那乞丐披头散发,穿着一身看不出颜色的破烂衣裳,正端着个破碗,佝偻着身子沿着城墙一步步往前走。那乞丐走一步,江小满的眼珠子便跟着动一下。
沈亦安刚替他挡了傅恒的调侃,正想回身邀功,却见江小满根本没看自己。顺着江小满的视线看过去,沈亦安的眸色暗沉下来。
他微微俯身,高大的身形将江小满笼罩在阴影里。沈亦安贴在江小满耳边,咬牙低声道:“糟糠之妻不可弃。”顿了顿,他又幽幽补上一句,“况且,那乞丐年纪太大了。”
江小满满头雾水,转过头疑惑地看着他。
站在一旁的苏瑾用手抵着额头,自觉要被这漫天的醋味给淹死了。为了拯救自己,苏瑾连忙上前一步,询问江小满:“满哥儿,看什么呢?”
江小满眉头微蹙,指着那个脏兮兮的背影:“好眼熟啊。”
沈亦安站在他身侧,语气依旧平和,只是那话怎么听怎么不对劲。
他微微垂眸,盯着江小满:“哪眼熟了?有陪你六年五月又三日的我眼熟吗?”
江小满愣了一下,后知后觉反应过来,这人竟然在吃醋!
江小满大受震惊,眼睛瞪得溜圆:“沈亦安,你不是吧,这只是个乞丐啊!”
沈亦安不咸不淡地冷哼一声:“乞丐不是人啊。”
恰好跑回来的傅恒正听见这句,立刻站定,义正辞严地帮腔:“就是,勿以身贵而贱人。”
江小满被这两人一唱一和气得直翻白眼,他不理会傅恒,转头去瞪沈亦安。可沈亦安不给他再分辨的机会,宽大的手掌一伸,直接将江小满的手牢牢握住,拉着他便往城里走。
一行人跟着傅恒,穿过熙熙攘攘的街道,停在了一座宅院前。
这是傅恒家在省城置办的宅子,早早便传了信让仆人收拾妥当,专门安排给他们几个来参加秋闱的学子落脚。
一进院子,江小满便在心里感叹了一句,到底是有钱人。
院门一开,是一方天井,正当中有一口半人高的大缸,缸里养着几尾红鱼。微风拂过,水面荡出圈圈细纹,红鱼在细纹下摇曳生姿。
回廊的转角处,立着一块形状奇特的湖石。石边种着几丛修竹,日光照下来,竹影便落在雪白的墙壁上,疏疏斜斜的,像极了一幅泼墨画。
江小满松开沈亦安的手,跑到那块湖石前摸了摸,又探头看了看水缸里的红鱼。
自己若是想在省城买下这么个宅子,估计得花掉大半家底呢!
江小满咬了咬下唇,看着习以为常的傅恒,恨恨地嘀咕:“讨厌有钱人。”
他双手背在身后,绕着那口大缸走了半圈,不知想到了什么,嘴角高高翘起。
“不过……”江小满看着水里倒映出的自己,眉眼弯弯,“如果有钱人是我……嘿嘿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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