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处官舍就在沐河县衙后街，隔着两条巷子，环境倒十分清幽。
几人穿过石板路，来到一座独立的院落前。青砖灰瓦，墙头探出几枝还未开尽的夹竹桃，花叶掩映间透着几分宁静。只是那大门紧闭，门上挂着一把大锁，门外还站着两名挎刀的衙役。
引路的差役快走几步上前，同守门的人低语交涉了两句。那守门的衙役原本还板着脸，探头往后一瞧，正正瞥见摇着折扇站在台阶下的苏瑾，当即换了副殷勤笑脸。
“见过公子。”两人恭敬行礼，忙不迭地解开门上的铜锁，将厚重的院门推开。
“门开了，进去吧。”苏瑾收了折扇，退开半步。
沈亦安停在门外，江小满也没有往里走的意思，他们深知这是刘虎的私事，旁人去多了反倒不好。
江小满在刘虎背上轻轻推了一把：“你进去，我们在外头等你。”
刘虎接收到众人鼓励的视线，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握成拳头。他深吸一口气，终于抬起沉重的双腿，迈过那道高高的门槛。
院门在他身后半掩着，里面很安静。院子不大，墙边种着几株花木，廊下摆着两盆绿植。
一个妇人正坐在院里穿针引线。听见动静，她有些诧异地转过身。
目光穿过院中稀疏的光影，落在那个一步步走近的半大少年身上。
只这一眼，沐云手指一颤，细针毫不留情地扎进指腹，冒出一颗圆润的血珠，缝补的衣裳倏然落地。
那眉眼，那轮廓，分明就是她日思夜想，却又不敢去回忆的骨肉。
不过须臾，沐云垂下眼睫，将掉落的衣裳捡起来，拍打着上面的灰尘，神色已然恢复如常。刘虎声音颤抖，艰难地挤出一个字：“娘……”
沐云眉头微蹙，声音听不出波澜。
“小郎君莫要乱认。”她将衣服叠好“我不过一个罪妇，哪能得幸作你娘？”
“我不是小郎君，”刘虎眼圈已经红了“我是虎子。”
刘虎的眼泪再也忍不住，泪水扑簌簌地往下掉，砸在地上洇出一圈圈深色的水痕。
泪水似是砸得沐云受不住了，她霍然起身，脚步匆匆就要进屋。
刘虎见她要走，连忙追上去，“扑通”一声跪在她身前，挡住了她的去路。
“娘！”刘虎仰起头，满脸哀戚，双手想去抓她的衣摆，却又在半空中瑟缩着停住，“你不要我了吗？”
院中青葱茂密的树似乎也被感染了，竟飘下来一片打着旋儿的落叶，正好落在刘虎的膝边。
沐云背脊单薄，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。她紧紧抿着唇，动作未停，绕开刘虎还要往前迈步。
“我爹没了！”刘虎跪在地上，仰着头哭喊出声，“如今娘也不认我！等爷爷百年之后，我连个亲人都没有了，我还要一个人活着做什么？”
沐云转过身，带了几分怒意看着地上的少年：“小郎君为何如此轻视性命！”
刘虎凄然一笑，“我娘都不认我，想来她定是后悔生下我。”他闭上眼，“我便遂了她的愿吧。”
这句话落进沐云耳中，将她勉力维持的冷硬彻底击碎。
“虎子！”
沐云身子一软，跌坐在刘虎面前。她双手捧起刘虎哭得通红的脸，自己也泣不成声，“不是……不是娘不认你，娘怎么会不要你！”
刘虎不管不顾地扑进沐云怀里，双手紧紧抱住她的腰，嚎啕大哭起来。
“那娘为什么不跟我回家？”刘虎把脸埋在她肩头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。
沐云抚摸着刘虎的后脑勺，哭着摇头，“我在那等污秽之地待了这么多年，你还年轻，怎么能有个从赌坊出来的娘亲，外人会如何戳你的脊梁骨啊。”
“我不介意！”
刘虎急忙从她怀里退出来，伸手去擦沐云脸上的泪水，连声反驳：“我不要面子，我只要娘！别人爱说什么就让他们说去，我不听！”
沐云苦笑了一声，轻轻拿下他的手：“你年纪小，不懂人言可畏。”
“我们不在镇上住！”刘虎反握住她的手，急切地将对策和盘托出。
他语速飞快，生怕说慢一步沐云便会反悔：“我们去江家村！满哥儿说了，让咱们去村里搭间小屋子，去帮他养鸡鸭，顺道帮他们看院子。江家村的人好，没人敢乱嚼舌根。沈大哥还说了，等过几年风声淡了，咱们再好好过日子。”
沐云摇头的动作顿住，泪眼婆娑地抬起头，眼神里透着几分茫然。
她声音轻轻，小心翼翼地探问：“真的吗？这世上，当真有愿意收留我们的人家？”
刘虎用力点头，他站起身，拉着沐云的胳膊将她从地上扶起来，伸手指着院门外。
“人都来了，你还不信有这样的好心人吗？”刘虎顺着那敞开的院门指过去。
沐云顺着儿子的手指看过去，院门半开着，从门里望出去，院中夹竹桃的枝桠探出去一截。
枝桠底下，沈亦安与苏瑾几人正站在一处低声交谈。江小满拿着一根不知哪来的树枝，正百无聊赖地蹲在地上为搬家的蚂蚁添堵。
听见里头隐约传来的动静，江小满抬起头。
日光穿过夹竹桃的枝叶，照在江小满脸上，人面与花交相辉映，衬得他白皙的肤色更加莹润，额间那点朱砂痣也格外醒目。
江小满见刘虎看过来，便大方地冲着门内挥了挥手，嘴角一弯。
沐云呆呆地看着门外笑盈盈的小哥儿，恍惚间，只觉自己仿佛跌入了一场美梦。
那些肮脏的、暗无天日的日子似乎正在远去。
沐云抓紧了刘虎的手臂，温热的触感让她确认，这是老天终于肯施舍给她的一点恩赐。
她真的，可以回到刘家，做回刘虎的娘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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