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，露水凝在桃树的枝叶上，将那一片片绿叶洗得发亮。
“清晨笑摘枝头熟。”
沈亦安今日换了一身短褐，衣袖高高挽起，露出匀称的小臂。他站在梯子上，低声念着这句应景的诗句。
江小满站在树底下，仰着脑袋指手画脚。
“大哥，左边！左边那个肯定甜！”江小满踮着脚尖，声音清脆得像枝头的雀儿。
沈清禾抱着一个竹筐，尽职尽责跟在江小满身后，每当沈亦安递下来一个桃子，她便欢天喜地地放进筐里。
昨日江小满掰着指头算了一圈，发现连店里的几个熟客他也想分几个，主打一个见者有份。好在这棵桃树争气，今年不仅果子结得密，个头还大，不然照他这么个送法，自己怕是一个都吃不上了。
不到半个时辰，院子里的两个大竹筐便装得满满当当。
江小满抱着其中一个又大又红的桃子，拿井水洗净后，喜滋滋地跑到沈亦安面前。
“大哥，给你的！”江小满双手将桃子捧了过去，“这是我挑的最大的一个！”
沈亦安垂眸看了一眼那颗水灵灵的桃子，接过后只动作缓慢地在手里转了一圈。
“只有一个？”沈亦安语气听不出波澜。
江小满理所当然地点头：“对呀，一人一个。小妹一个，虎子一个，广田哥也是一个。”
他可公平了，绝不偏袒。
沈亦安眸光微沉，薄唇轻轻抿成了一条直线。
他绝不会承认，自己心底翻涌着小小的不爽。他以为自己在小满心里该是与众不同的，却没料到，在这个端水大师面前，他和其他人一样，也只是一、人、一、个。
沈亦安走到一旁坐下，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低气压，目光幽幽地看着江小满忙碌的背影。
江小满忽觉后背有些凉嗖嗖的，他转过头便对上了沈亦安黑沉的眼眸。
但他没看出他哥心里的百转千回，只察觉出大哥似乎心情不太好。
江小满十分识趣地没有去触霉头，“小妹，咱们快把桃子搬走，大哥好像心情不好，咱们别在这儿碍眼。”
说罢，他一手提着一个大竹筐，脚底抹油溜走了。
沈亦安心口更堵了，他按了按眉心，深吸一口气。
可是能怎么办呢？谁让这小哥儿是个不解风情的主。沈亦安无奈地叹了一声，拿起手里的桃子咬了一口，只能认命地自己把自己哄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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另一边，江家二房的院子里气氛却截然不同。
孙桂花站在院子里，满脸焦躁地来回踱步。
自从上次休沐江文柏没回来，孙桂花心里便总觉得不踏实。如今又过了休沐的日子，大半个月都没看见自家那出息的大儿子了，她心里念得紧。
思忖了一番后，孙桂花拉上正准备出门拔草的江文松，决定亲自去镇上的私塾看一眼。
母子俩到了镇上，直奔江文柏念书的那间私塾。
私塾门口种着两排青翠的竹子，风一吹，竹影斑驳地落在干净的石阶上，透着一股清雅之气，还隐隐传出学子们整齐的诵读声。
两人在门口徘徊了许久，终于鼓起勇气拦住了一个正要出门的学子，询问江文柏的下落。
那学子听见这个名字，脸色变得有些古怪，他往后退了半步，不愿多言。
孙桂花心里咯噔一下，正要往里闯，迎面走出来一个圆脸学子。
圆脸学子上下打量了孙桂花两眼，迟疑地问道：“您可是江文柏的母亲？”
“是是是！”孙桂花连连点头，满脸焦急，“这位公子，我家文柏在里头吗？怎么我刚才问人，人家都不理我。”
圆脸学子摇了摇头，“你们随我来吧，我带你们去他平日里租住的地方。”
孙桂花和江文松对视一眼，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，赶紧跟上了圆脸学子的脚步。
三人拐进了一条偏僻幽深的窄巷里，巷子很窄，两边的屋檐几乎要挨在一起，只留下一线天空。
这位圆脸学子与江文柏同窗许久，那日聚福赌坊被查抄，他正好在街角买笔墨，全看见了。
虽说江文柏被夺了童生功名，平日里在私塾也眼高于顶，但圆脸学子到底于心不忍，做不出眼睁睁看着他死在大街上的事。
于是，他花钱找了个大夫，雇了辆板车，将半死不活的江文柏拖回了这个小院里安置。
圆脸学子走在前面，一想到那几副伤药花出去的铜板，脸上就露出一抹肉疼的神色。
可当他回头看了看跟在身后满脸局促的孙桂花母子，到嘴边的“药钱”两个字又默默咽了回去。
“罢了罢了，权当是自己发善心积德吧。”圆脸学子在心里暗叹了一声。
走到巷子深处的一扇门前，圆脸学子推开门，指了指里面昏暗的屋子：“文柏就在里面养伤。”
孙桂花一听“养伤”二字，心头猛地一跳，三步并作两步冲进了屋里。
屋子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药味和久不通风的霉味。江文柏趴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，面如金纸，下半身盖着一条脏污的薄被，整个人瘦得脱了相。
“我的儿啊！”
孙桂花扑到床前，掀开被角看了一眼那血肉模糊的伤处，顿时如遭雷击。
她心疼得直掉眼泪，理智也瞬间飞到了九霄云外。孙桂花转过头，双眼通红地盯着跟进来的圆脸学子，口不择言地尖叫起来。
“是不是你干的？！”孙桂花像只护崽的母鸡，指着圆脸学子的鼻子质问，“我好好的儿子怎么会被打成这样？一定是你嫉妒他的学问，把他害成这样！不然你非亲非故的，怎么会这么好心帮他找大夫！”
这倒打一耙的无端指责，将圆脸学子直接砸懵了。
他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，看着眼前这个撒泼的妇人，对她这等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脑回路叹为观止。
他花了银钱，出了力气，不仅没落下一句谢，反倒成了解释不清的加害者！
“我真是有病才会管你们家的闲事！”
圆脸学子气得浑身发抖，他狠狠地啐了一口，再也不愿多看这几人一眼，转身拂袖而去。
从此，这世上大抵又要多一个对人性寒心、不再轻易施以援手的人了。
孙桂花正忙着探查江文柏的伤势，见人走了，忙冲着一旁的江文松喊：“还愣着干什么！快去追啊，不能让他跑了！”
江文松不情不愿地挪动脚步，他慢吞吞地走到院门口，假模假样地探了探脑袋。
“娘，没追上，那人早跑没影了。”江文松一副老实样答道。
孙桂花正给江文柏擦额头上的冷汗，心疼得直掉眼泪，哪里还有空理会二儿子。
她瞪了江文松两眼，骂了一句“没用的东西”，便将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回了床上的大儿子身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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