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小满一进门，两只眼睛便好奇地四下打量。这县太爷家，确实比自家的青砖瓦房气派多了。
他这般东张西望，在讲究规矩的大户人家看来或许有些失礼，可江小满生得细白清秀，眉眼纯澈，这副左顾右盼的模样不仅不惹人厌，反倒显出几分孩童般的憨态可掬。
柳夫人拿着帕子掩住唇角，眉眼间浮起笑意，冲着江小满招了招手：“好俊俏的小哥儿，来，坐到我身边来。”
江小满也不认生，见这夫人笑得和善，又见大哥点头，便乐呵呵地挨着她坐下了。
人都到齐入座，廊下的仆从们便鱼贯而入，一道道精美的菜肴被端上桌。
因着讲究，那些盛菜的瓷盘底下都垫着温盘，盘底注了热水，哪怕多聊上几句，菜肴也依然冒着腾腾的热气。
此时正值正午，暑气最盛。桌子一角摆着一个半尺高的铜制冰鉴，外壳镂空雕着花纹，十分精巧。夹层里填满了从冰窖里取出来的碎冰，上头的托盘里冰镇着酒水与几样时令鲜果。
冰鉴外壁沁着一层细密的水珠，凉气丝丝缕缕地散开，靠近它的空气都凉了几分。旁边摆着小小的银叉，用来取冰镇上的鲜果。
江小满盯着那冒白气的铜盆，见那处凉爽，便身子一歪，椅子挪着挪着，便越挨越近。
柳夫人见状，笑着伸手将他拉了回来：“这冰鉴寒气重，贪凉受了风寒可不行。”又拿帕子给他擦了擦额角的汗，“一会儿我让丫鬟给你盛一碗冰镇的甜汤。”
*
坐在对面的沈亦安将这一切尽收眼底，他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是他不好。
沈亦安抿起唇角，心底泛起涩意。
是他如今还没有本事，教小满跟着自己没享过什么福，连个冰鉴都没见过。
不过没关系，沈亦安在心里暗暗告诉自己，以后会有的。
别人家里有的东西，他的小满也要有，不仅要有，还要比这些更好。
“来来来，都别拘着了！”苏修文在主位上坐下，拍了拍手，满脸红光地招呼众人，“时辰不早了，咱们这就动筷！”
桌上最先布好的是四道冷荤。蜜汁藕片、酱香腱子肉、糟卤毛豆，还有一小碟做得十分精致的糯米糖藕。
苏府这厨子手艺确实了得，江小满在柳夫人的亲自照看下，这夹一筷子，那吃一口，两颊塞得鼓鼓囊囊的，吃得不亦乐乎。
*
不多时，仆从又端上了热菜。清蒸鲈鱼、红烧狮子头、油焖大虾，八宝葫芦鸭、腌笃鲜、荷叶粉蒸肉，每一道都色香味俱全。
苏修文转头吩咐一旁的丫鬟：“去，把冰鉴里的酒取出来，给大家斟满！”
酒盏被一一倒满，那是度数不高的米酒，经过冰镇后，酒液冷冽清甜，入喉便压住了大半的暑气。
院子外头的树上，蝉声一声接一声地响着，密密匝匝地织成了一片盛夏的网。
杯盏轻碰发出的脆响，伴着酒香与荷缸里飘来的淡淡水汽，缠绕在一处。
江小满吃得开心，每吃一口都要认真地夸赞。
他吃得越开心，柳夫人与苏修文就越高兴，太给面了！
沈亦安作为谢允谦新收的弟子，自然成了苏修文重点招待的对象。沈亦安推脱不掉，便也跟着喝了好几杯冰镇米酒。
待到酒过三巡，酒味已经漫至廊下。苏修文喝得面红耳赤，总算肯放他们走了。
苏瑾要回观澜书院，他将傅恒和刘虎赶上了第一辆马车。
傅恒不情不愿往车上爬，刘虎抱着柳夫人赏的一包糕点，红着脸跟苏修文夫妇道了谢，也钻进了车厢。
苏修文指着后面那辆马车，笑着对沈亦安说道：“这辆车送你们回去，路上慢些。”
...........*
车夫一扬马鞭，车厢开始有规律地轻晃。车帘垂着，挡住了外头的阳光，车厢里有些昏暗。沈亦安端坐在马车里，背脊挺得笔直，面色如常，似乎同平时没什么两样。只是那双黑眸，此刻显得有些涣散，眼神也不自觉地游移着。
江小满坐在一旁，撑着下巴盯着他看了一会儿，忽然凑近了些，狐疑地问道：“大哥，你是不是喝醉了？”
听见江小满的声音，沈亦安紧绷的脸瞬间放松下来。
他转过头，看着近在咫尺的江小满，反驳道，“没有！”
声音沉稳，字正腔圆。
江小满撇了撇嘴，满脸写着不信。
他竖起两根手指，在沈亦安眼前晃了晃，故意拖长了声音逗他：“那你告诉我，这是几呀？”
沈亦安定定地看着眼前晃来晃去的手指，那两根细白的手指在他眼里渐渐变成了四根，又变成了六根，虚虚实实，重重叠叠。沈亦安努力睁大眼睛想要看清，却只觉得眼前指影重重。
*
一股没来由的气恼涌上心头。
他突然抬手，一把抓住了乱晃的江小满，用力往自己怀里一拉。
“不要乱动。”
沈亦安将怀里的人牢牢圈住，下巴抵在江小满的肩膀上，声音一本正经。
江小满猝不及防，扑进了一个带着淡淡米酒香气的怀抱里。
“哎哟！”江小满鼻子撞在沈亦安硬邦邦的胸口，疼得叫了一声。
他在这有些烫人的怀里左拱右拱，试图挣脱出来，手脚并用地抗议：“放开我！热死了！”
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