待聚福赌坊的闹剧彻底落幕,街口的看客们意犹未尽地散去。
江小满依着先前的约定,将今日备下的饮子和果膏统统打包。观澜书院的护卫们十分上道,一人抱起一摞,浩浩荡荡地回了书院。
谢允谦今日既然当着县令的面认了沈亦安这个弟子,便没有反悔的意思。事情一结束,便拎着沈亦安回去,说什么也要先教他读书。
沈亦安看了江小满一眼,江小满冲他挥挥手:“大哥,你好好读书呀!”
谢允谦在旁边催促:“走了走了,功课不可荒废。”
沈亦安无奈,只得轻声交代:“铺子里若有事,便让广田哥来寻我,莫要乱跑。”
江小满连连点头,送走这尊大佛,江小满挽起袖子,正准备将桌上散乱的竹筒收拢,却又想起刘虎的异常。
这一找,便看见刘虎还坐在自己的小摊后面。江小满走过去,在他身边坐下。
“刘虎?”没有反应。
江小满侧头看了他一会儿,又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。
还是没有反应,这可把江小满看得有些奇怪。
他伸手拿起摊上的一只小木雀,在掌心转了两圈。
“刘虎,你看这个。”小木雀做得很精巧,两片翅膀微微张着,尖尖的嘴巴朝前。
刘虎仍旧低着头,一动不动。
江小满想了想,悄悄将那只木雀放到了刘虎头顶。木雀站得歪歪斜斜的,像是随时都会掉下来。
江小满憋着笑等了一会儿,木雀果然顺着头发滑了下来。
“啪嗒。”
刘虎这才如梦初醒,慌忙伸手将掉落的雀儿接住。
“你怎么啦?”江小满撑着下巴看他,“你这样子,摊子被人偷光都不知道。”
刘虎张了张嘴,只发出几个零碎的气音。
江小满凑近了一些,侧起耳朵,还是没听清。他有些着急:“你在说什么呀?”
刘虎缓缓抬起头,他的脸毫无血色,眼眶却红得吓人。他嘴唇剧烈地颤抖着,来回张合。
“你在说什么,我听不清,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啊?”江小满上下打量着他,准备上手。
就在他碰触到刘虎的瞬间,大滴大滴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,砸在手心里那只小竹雀上。
江小满把手往后一缩,大惊失色:“我没欺负你啊!”
江广田听见动静,立刻丢下手里的活计,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。王铁牛和沈清禾也跟着跑上前。
不过片刻,四个人便将刘虎团团围在中间。
沈清禾从怀里掏出自己的小手帕,笨拙地去给刘虎擦脸上的泪。
王铁牛在一旁急得抓耳挠腮,搜肠刮肚地试图逗人:“虎子你别哭啊,我跟你说,我家大黄昨日追着自己的尾巴咬,转了十几圈,最后把自己转晕在茅坑边上了……”
江广田端来一杯温水,声音洪亮:“男儿有泪不轻弹,喝口水,有事说事!”
好一阵兵荒马乱的折腾,刘虎才勉强咽下喉咙里的哽咽,抽抽搭搭地开了口。
“云娘……”刘虎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“方才那个拿账本的云娘,是我娘。”
短短一句话砸下来,围着的几个少年全都愣在原地,如遭雷击。
江广田张大嘴,“哎哟”了一声:“那不对啊!你娘方才不是被县令大人一起带走了吗?”
这话不说还好,话音刚落,刘虎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再次决堤。
江小满气鼓鼓地握起拳头,在江广田肩膀上捶了一下:“广田哥,你别说话了!快去把大哥叫回来!”
江广田自知失言,捂着肩膀哎了一声,拔腿就往外跑。剩下的三个人大眼瞪小眼,对着掉眼泪的刘虎束手无策。
空气里弥漫着令人不知所措的哀伤,江小满看着刘虎那张满是泪痕的脸,搜寻着脑子里能安慰人的话。
他对安慰人这种事实在是缺乏经验,憋了半天,干巴巴地挤出一句:“没事啊,至少你娘还活着。”
沈清禾脑袋上的小辫跟着一点一点:“对啊对啊,这是好事呀。”
王铁牛这会儿也卡了壳,只跟着干巴巴地念叨:“喜事,大喜事。”
这乱七八糟的安慰落进耳朵里,刘虎扁了扁嘴,用手背用力抹了一把脸。
他看着眼前三个满脸担忧的同伴,心里的惶恐莫名散去不少,总算是把眼泪憋了回去。
几个人见他不哭了,齐齐松了一口气,也不再胡乱开口,各自寻了小板凳坐下,就这么安安静静地陪他。
等了一阵,铺子里的气氛依旧沉重。
江小满受不了这种悲伤的氛围,他在椅子上扭来扭去,最终站起身打破了沉默。
“我去看看大哥到哪了!”
江小满甩开步子跑出门去。
刚跑到巷口,正好迎面撞见快步走来的沈亦安。
江小满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,刚要张口唤人,却瞥见沈亦安身后那抹晃悠悠的青色衣角。
他脚步一顿:“谢夫子,你怎么又来了?你不用教书的啊?”
谢允谦展开折扇,摇了两下,对着江小满微微一笑。
“一日为师,终身为父。”他端的一副长辈口吻,“我自然是要为你们多操心些。”
江小满看着眼前这理直气壮的夫子,歪了歪头。
哪来的便宜爹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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