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允谦看着面前两份葡萄,再看看两个孩子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,脸上的笑意一点点僵住。
他沉默片刻,终于没忍住,指着自己问:“我看起来很吓人?”
江小满没说话,只抱着自己的葡萄带着沈清禾往后退了半步。
得,这下不用问了。
谢允谦有些想不明白,自己不过是多吃了几碗石花冻,多喝了几筒饮子,怎么就叫这两个孩子怕到了这种地步?
他深吸一口气,努力维持脸上的笑意“你们是不是误会什么了?”
江小满小声道:“你要是哪里不舒服,可以去找大夫。”
谢允谦觉得自己的额角跳了一下,“我没病。”
江小满有些狐疑:“真的假的?”
“真的!”
“那你为什么每次进门都这样看人?”
“我哪样看人了?”谢允谦被问得一愣。
江小满学了一下谢允谦第一次进门时昂着下巴的样子,道:“就是……看起来很凶。”
谢允谦无奈:“我那是饿的,你这小哥儿,脑子里整日都在想些什么?”
江小满听完,脸上的神情慢慢松了下来,“原来你不是要发病啊。”
谢允谦:“……”他觉得自己这辈子的名声,大约就是从这里开始毁的。
最后还是沈亦安从柜台后走了出来,给谢允谦倒了一杯饮子,道:“是我先前同他们叮嘱了几句,叫他们误会了夫子,谢夫子莫怪。”
谢允谦哼了一声,接过杯子。事情说开了,他倒也没再计较。
只是看着桌上那几串葡萄,谢允谦有些眼馋,这小满饮子铺的东西比别处好吃多了。
“既然误会我了,这葡萄总该给我吃一串吧?”
江小满立刻护住:“这是我和清禾摘的。”
谢允谦瞪眼,“那我买。”
江小满犹豫片刻,五指张开:“五文钱一串。”
谢允谦取出铜钱放到他手里,“拿来。”
江小满这才把葡萄递过去,谢允谦接过来,随意摘了一颗放进嘴里,清甜的汁水立刻漫开。他眼睛微微一亮,忍不住又摘了一颗,“这葡萄不错。”
江小满顿时有些得意:“当然啦。”
说完又觉得不对,连忙把嘴边的笑意收了收。
谢允谦看着他,哼笑道:“放心吧,我不会抢你的。”
几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,说起青桑镇近日的天气,又说到义学里的孩子。
聊了片刻,谢允谦忽然停了一下,看向沈亦安,“小子,你读过书?”
沈亦安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,“略读过一些。”
谢允谦看了他一眼,沈亦安说话有条理,偶尔提到书里的东西,也不像只是认得几个字的样子。
“你既然读过书,为何不继续读?”
沈亦安没有立刻回答,江小满正在旁边整理葡萄,听到这里也抬起了头。
他一直以为,大哥不读书就是因为已经读完了。
在末世,所谓的上学就是教你一些基础知识、如何辨认变异动植物。
那些东西学个两三年就能完全掌握,毕了业就能跟着大部队出去搜寻物资了。所以来到这里后,他一直以为古代的私塾也是这般,读个两三年就算完事。
他以前还在心里偷偷笑过江文柏,都这么大岁数了还要去私塾上学,肯定是因为脑子笨,所以才一直没毕业。
可现在听谢允谦这么问,江小满忽然觉得有哪里不对。
好像……不是这样哦?
谢允谦还在问:“以你如今的年纪,若是继续读下去,也不算晚。况且你们如今有了铺子,束修总该是拿得出来的吧?”
江小满悄悄看向沈亦安,沈亦安却只是垂下眼,没有回答。
江小满心里忽然有点发懵。原来,大哥不是读完了?
那为什么不继续读呢?
片刻后,谢允谦忽然道:“若你想继续读书,我倒是有个地方可以去。”
沈亦安抬眼。
“观澜书院。”
短短四个字落下,沈亦安的神情终于有了一瞬变化。
观澜书院,这个名字,他自然听过。
观澜书院名扬通川省,能入其中读书的,大多不是寻常学子。
可他如今既没有功名,也没有显赫家世,年岁又已经过了启蒙求学的阶段。这样的身份,如何能进观澜书院?
沈亦安眸光微微一动,很快便压了下去。
“谢夫子说笑了。观澜书院门槛极高,沈某无论家世还是岁数,皆不合规矩。”
谢允谦摆摆手,“这个你就别管了。”
沈亦安一怔,谢允谦看着他:“我只问你,你想不想去?”
铺子里忽然安静下来,江小满也不由自主地看着沈亦安。
沈亦安看着面前的人,一时没有说话,他自然是……
“想。”
沈亦安眼眸中终于透出了几分难以掩饰的锐利,世上没有白吃的午餐。
“谢夫子想要什么?”沈亦安直视着他。
谢允谦听他这般问,反倒乐了。
他止不住地抱怨起来:“我要的很简单!只要每日给我留两杯饮子和一碗石花冻便行了。”
“我原本来这是为了躲清闲的,每日睡到日上三竿才是正经。可自从迷上你家的吃食,为了抢这每日限量两百碗的石花冻,我天不亮就得爬起来排队!我这隐居的乐趣,全被这石花冻给毁了!”他说着,脸上满是惋惜。
“这叫什么隐居?这分明是换了个地方早起。”
沈清禾忍不住笑出了声,江小满也说:“谢夫子,你明明就是嘴馋。”
“胡说。”谢允谦一本正经,“我这是珍惜好吃食。”
沈亦安默然,这么简单?
他很清楚观澜书院的门槛,也正因为清楚,才越发觉得眼前这个条件不像是真的。
沈亦安尚在衡量这其中的虚实,江小满却已经看出来了,大哥想去。
既然大哥想去,那还有什么好犹豫的!
“成交!”江小满一拍桌子,替沈亦安应了下来。
他下巴一扬,颇为神气地拍了拍胸脯:“广田哥说了,这叫走后门!谢夫子你放心,我已经十分熟练了,以后每日都给你留最大的那一碗!”
他先前给珍香楼供果膏,现在给义学的小童们留石花冻,不都是走后门嘛!
谢允谦被江小满逗得哈哈大笑,连连点头,“好!你这小哥儿果真爽快!”
他站起身,目光带着几分戏谑扫过沈亦安,“可不像某些人,瞻前顾后,反倒白白错失大好机会。”
被内涵了一通的沈亦安,无奈地看着谢允谦转身离去的背影,眼底却渐渐凝起一抹深思。
随便一句话便能越过观澜书院的重重规矩,加上这等做派与气度。
想必,这便是苏瑾与傅恒口中所说的那位隐居大儒了。
京师,谢家……
沈亦安心中默念着这个名字,原本如死水般沉寂的某些念头,像是被春风吹过,隐隐有了破土而出的势头。
江小满走到沈亦安身边,伸出手指戳了戳他。
“大哥。”江小满故意板起脸,谴责道,“你自己都还没上完学呢,居然还敢教我和小妹认字?”
沈亦安好笑地摇了摇头,抬手在江小满光洁的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。
“书如何能读完?”
“学无止境也。”
江小满捂着额头,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。
沈亦安收回手,掌心却不由自主地慢慢收紧。
周遭鼎沸的人声不绝于耳,沈亦安心口却正在剧烈地跳动。
他极少会有这种心情。
他真的……能入观澜书院吗?
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