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允谦坐下后，先端起薄荷饮尝了一口。清凉的甜意顺着舌尖散开，薄荷的清爽紧跟着漫上来，原本闷热的胸口仿佛都透了几分气。
他顿了一下，又端起桑葚饮。酸甜的果香比薄荷饮浓了许多，入口却不腻，冰凉的滋味一路滑下去，叫人忍不住又喝了一口。
樱桃饮、枇杷饮也各有滋味，最后那碗石花冻更是让他眼前一亮。
谢允谦低头舀了一勺，入口软滑清凉，红糖的甜香裹着淡淡的清爽，咽下去后，唇齿间还留着一丝甜意。
他终于明白了，难怪那些孩子连上课都惦记着这里。换作是他，只怕也是魂牵梦绕。
谢允谦捧着碗，又吃了两口，心里不由得生出几分酸楚。
他在京师也算是风雅人物，这几月跑到青桑镇隐居，这里山清水秀，倒是个清静的好地方，偏偏他的嘴不肯清静。
在京师时，虽说不上日日山珍海味，可府中厨子到底是花了心思的，时令鲜果、精细点心、各色汤饮，样样都不缺。
可来了青桑镇之后，他才知道，什么叫由俭入奢易，由奢入俭难。
头几日还好，他想着自己既然是来隐居的，自然该收敛些。可吃了几顿粗茶淡饭，又喝了些寡淡的茶水，他便开始觉得日子难熬。
吃不好，自然也睡不安稳。睡不好，脾气便越来越差。
谢允谦想到这里，心里便有些憋闷。想他在京师时，谁见了不得夸一句温润如玉。
如今倒好，温润的名声没了，反倒成了旁人口中的怪人。
谢允谦越想越气，这能怪他吗？他吃不好，睡不好，整个人自然也不好受。
他原本都打算着，过段时日干脆再换个地方隐居算了。
谁曾想，天不亡他！竟让他寻到了这等解救脾胃的琼浆玉露。
谢允谦此刻胃口大开，只觉这几月没吃好的饭，要赶快去补回来。
沈亦安见这人气冲冲坐下，正好把窗边吹进来的风给挡了，惹得邻桌几个小童端着饮子悄悄往旁边挪。
谢允谦却浑然不觉，他将桌上的饮子挨个尝过一遍，越喝越满意。
最后，他干脆将四筒饮子全抱在怀里，转身便走。
直到人都走出铺子了，沈亦安才收回目光，看着空下来的桌面，他沉默了一瞬。
幸好钱已经给了，这几个竹筒就当是送他了。
只是这人怎么看都有些古怪，沈亦安想了想，还是把江小满和沈清禾叫了过来。
他神色认真：“你们往后看见这种人，要离远点。若他要什么东西，给了便是，万一这人有什么隐疾，发病伤人就不好了。”
江小满和沈清禾听了，立刻想起了那人进门时不说话只瞪眼的古怪模样，两人十分郑重地点了点头，一副受教的神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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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子一日一日过去，转眼已近大暑时节。
蝉鸣从早到晚响个不停，一声接着一声，把空气都叫得闷热起来。
江家村旁的那片荷塘终于长成了接天之态，圆圆的叶子挨着叶子铺满了水面，几欲看不见水波。
风一过，大片荷叶便跟着晃动起来，绿浪从这头翻到那头。偶尔有几朵粉白荷花从叶间探出来，花瓣舒展，开得正盛。
塘边芦苇也长高了，水鸟受了惊，从芦苇荡里扑棱棱飞出来，绕着荷塘转上一圈，又落进远处的稻田。
这样的天气里，小满饮子铺的生意越发好了。尤其是石花冻，碗壁上的凉意刚凝出来，便有人买走。
随着时令变化，铺子里的饮子也添了新花样。薄荷饮照旧每日供应，荷叶饮、李子饮、杨梅饮轮着卖，客人今日喝这个，明日便想尝另一个。隔三差五换些时兴果子，倒叫铺子一直有新鲜东西可尝。
这段时日，江小满日日去宝翠楼买玉，小葫芦吃了这么多天，如今每日能渗出十五滴灵液了。
有了多出来的灵液，铺子每日能做的饮子也比从前多了许多。
自从那日之后，谢允谦便成了铺子里的常客，风雨无阻。今日荷叶饮，明日李子饮，偶尔还要来上一碗石花冻。
只是他每次一踏进铺子，江小满和沈清禾便如临大敌。
谢允谦看着两个孩子这副避之不及的模样，心中十分不解。
他走到铺门外，低头看了一眼水缸里的倒影，剑眉星目，相貌堂堂。
虽说这几个月瘦了些，但依然十分俊美。放眼整个青桑镇，估计也就这铺子里的那个小沈掌柜能与他比一比相貌。
如此风流倜傥的人物，这俩小掌柜真是眼神不好！
这日午后，江小满和沈清禾在后院的葡萄架下，小心翼翼地摘了几串葡萄。
“好甜呀。”江小满偷偷揪了一颗塞进嘴里，汁水四溢，他高兴地眯起眼睛，“快，我们拿去前面给大哥、广田哥和铁牛哥吃！”
沈清禾捧着葡萄，小心翼翼地跟在江小满身后。
后院通往前堂的过道有些窄，日光从明处照进来，中间经过一小段阴影，再往前便重新亮了起来。
前堂的热气一下扑了过来。
“哟，葡萄熟了？”
江小满脚步一顿，他转头看去，便见谢允谦正站在柜台边。
他手里还拎着一筒刚买的荷叶饮，另一只手搭在柜台上，正笑眯眯地看着他们。
江小满的神情立刻警惕起来，把葡萄往怀里收了收。
谢允谦挑眉，这是什么眼神？
江小满在心里天人交战了片刻，葡萄是他和清禾摘的，本来还想着一会儿大家一起吃。
可若是不给……这人真的发起病来怎么办？
吃亏换平安！
江小满深吸一口气，闭着眼睛，肉疼地将怀里的葡萄往前一递。
“给……给你吃。”江小满声音发颤。
谢允谦看着递到面前的葡萄，又看看江小满那副忍痛割爱的模样，脸上的笑意一点点僵住。
沈清禾也把自己的那一份往前推了推，小脸上写满了不舍，“还有我的。”
谢允谦：“……”
他看看葡萄，再看看两个孩子，忽然气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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