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听说了吗?沈家那破屋,真就一夜之间脱胎换骨了?”
“何止脱胎换骨!院墙笔直,茅草齐整,连门窗都重新刨过,亮堂得晃眼,哪还有半分从前的破败相?”
“不过是卖了株人参罢了,值得这般大张旗鼓?沈林氏从前刻薄成性,如今有了几两银子,倒要摆起阔态来了?”
天刚破晓,薄雾还笼罩在沈家村的屋舍之间,沈家门外大柳树下闲话便已沸沸扬扬,像被风卷着的碎絮,缠缠绕绕,飘得到处都是。
院墙角下,沈二河把这些话一字不落地听进耳里,牙关紧咬,指节攥得发白,转身便要冲出去与人理论,手腕却被人轻轻一扣。
“娘!”他压着嗓子,眼底满是压不住的愤懑,“她们凭什么平白糟践咱们家?咱们修自己的房,过自己的日子,碍着谁了?”
林晚晚立在微凉的晨色里,一身干净麻布衣,背脊挺得笔直。她眉眼清淡,只淡淡扫过院外那些躲躲闪闪、探头探脑的妇人身影,反问一声:
“凭什么?就凭咱们日子渐渐好了,她们心里不痛快,眼红,嫉妒,这理由,难道还不够?”
沈二河一怔,满腔火气瞬间堵在胸口,竟一时接不上话。
“你以为冲出去争执几句,就能堵住悠悠众口?”林晚晚声音不高,却字字沉稳有力,“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闲人,你越辩解,她们越起劲。难道你要日日守在村口,跟人掰扯是非?”
她顿了顿,目光落在焕然一新的小院上,语气冷而利:
“她们越爱嚼舌根,咱们越要把日子过得红火体面。等到沈家站得稳、走得远,这些闲言碎语,难道不就是最狠的回击?”
话音落,林晚晚抬手推开院门。
晨光骤然倾泻而下,洒在崭新的青石板上,也落在她沉静的眉眼间。院外几个妇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开门声惊得一僵,方才还叽叽喳喳的嘴瞬间闭紧,一个个讪讪垂眸,脚步慌乱地散开,装作路过的模样。
可没走出几步,那压得极低的窃窃私语又卷土重来,字里行间的酸意藏都藏不住。
“不过是侥幸得了笔银子,真当自己一步登天了?”
“我看就是暴发户心态,张狂不了几日!等银子花光,照样是破落户!”
“就是,从前苛待儿子、撒泼骂街的样子,谁不知道?装什么良善善人!”
沈二河胸口剧烈起伏,气得脸色涨红,脚步几次要迈出去,都被林晚晚一个眼神稳稳按住。
“听见了?”林晚晚步履从容,目光直视前方,不曾分给那些人半分,“记住今日这些话,日后咱们挣来的底气、攒下的家业,就是最好的回应。”
他抬眼望着自家娘云淡风轻的侧脸,那股横冲直撞的怒火渐渐沉淀,化作眼底笃定的光亮,重重点头:“娘,儿子记住了!”
两人看着渐行渐远的村民,闲话依旧像蛛网般黏在村庄的空气里,挥之不去。
而此刻的沈家院内,却是一派与外界纷扰全然不同的景象。
沈大川拿着木尺,认真归置着剩下的木料,每一根都码得整整齐齐。沈三旺虽一身疲惫,却不敢有半分懈怠,挥着锄头清理后院的杂草,动作比往日利落十倍。沈四柱端着小小的水碗,一趟趟送到几个哥哥面前,乖巧懂事得让人心软。
灶房里,糙米粥的香气缓缓散开,吴秋菊与李秀云忙着添火、洗碗,窗明几净的屋子里,大丫二丫光着小脚丫跑前跑后,笑声清脆得像檐角风铃,在小院里来回飘荡。
“二嫂,你听外面那些话,实在难听。”吴秋菊握着锅刷的手微微用力,眉头轻蹙,“咱们好不容易把日子过起来,她们怎么就见不得一点好?”
李秀云正擦着崭新的桌案,动作轻柔,目光落在嬉闹的女儿身上,声音温软却坚定:
“日子是过给自己的,不是过给旁人看的。她们爱说,便由她们说去。咱们把家里打理妥当,不让娘在外操心,比什么都强。”
屋外,沈三旺狠狠一锄头刨进土里,喘着粗气道:“哥,你听听,她们也太欺负人了!等咱们以后挣了大钱,看她们还敢不敢这么嚼舌根!”
沈大川擦了把额角的汗,眼神沉稳:“娘说得对,咱们只管埋头把事做好,不必理会那些闲言碎语。越是被人看笑话,咱们越要挺直腰杆。”
一家人各司其职,心往一处想,劲往一处使,任凭院外流言蜚语满天飞,院内依旧安稳有序。
那些藏在嫉妒与眼红里的恶意,非但没有打散沈家,反倒像一根绳,把这一大家子人,越捆越紧。
村道上,林晚晚带着沈二河一步步走出沈家村。薄雾渐渐散去,远处镇上的轮廓隐约可见,人来人往,喧嚣渐起。
身后村庄里的闲话,还在随着风断断续续地飘来,像蚊虫般嗡嗡作响。
林晚晚自始至终未曾回头,眼底无波无澜,只有一片沉静内敛的锋芒。
她清楚得很,木秀于林,风必摧之。
沈家从泥潭里爬出来,刚要站稳脚跟,眼红与非议本就是必经之路。
真正厉害的人,从不会浪费时间与人争辩长短。
真正的体面,也从不是靠嘴争来的。
风拂过衣角,卷起一路细碎流言,却吹不散她眼底笃定的光。
那些藏在暗处的窥探、明里暗里的诋毁,从来都拦不住向上的脚步。
在她心里,早已铺开一条更宽、更远的路。
而那些满天飞的闲话,不过是前路之中,一抹不值一提的尘埃罢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