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行人刚踏进沈家院子,暖融融的阳光便洒在泥地上,驱散了晨露残留的微凉。
吴秋菊早就在门边上踮脚张望,一见她们回来,立刻堆着满脸殷勤迎上来,目光却先飞快往竹篮里扫了一圈。瞧见只是满满两篮野菜,她嘴角那点刻意堆出来的笑意淡了几分,可嘴上依旧热络:“娘、大嫂、四柱,你们可算回来了,累坏了吧?”
沈四柱紧紧攥着林晚晚的衣角,小脑袋一扬,小胸脯挺得鼓鼓的:“我不累!我摘了好多好多菜!”心里暗自撇了撇嘴:不过是挖了堆不值钱的野菜,还当是什么宝贝不成。
林晚晚将这细微的神情尽收眼底,面上只淡淡吩咐:“秋菊,把野菜拿去择干净,晚上煮菜粥。”
“哎,好嘞娘!”吴秋菊应得爽快,拎起一篮野菜就往灶房走,脚步看似轻快,心里那点不甘却又悄悄冒头——天天啃野菜,这日子什么时候才能熬出头。
李秀云默默上前帮忙拎起另一篮,眼角余光不经意扫过林晚晚手里那只盖着杂草的竹篮,指尖微微一顿,终究没多问,只低声道:“娘,俺也去灶房搭把手。”
“嗯。”林晚晚轻轻颔首。
等院子里的人都散去,她才拎着那只藏了药材的竹篮,转身快步走进自己屋子,反手轻轻关上房门。
直到门板隔绝了外面的视线,她那颗一直强装镇定的心,才“怦怦怦”地疯狂跳起来。
林晚晚快步走到炕边,小心翼翼掀开上层盖着的杂草,底下一根根粗壮结实、带着泥土清香的黄芩根茎露了出来。在这个缺衣少食的年代,这哪里是草药,分明是白花花的铜钱,是全家活下去的指望!
她蹲下身,轻轻抖落根茎上的泥土,又用衣角擦了擦,粗略一数,足足二十五两上下,品相极好。
指尖抚过干燥结实的黄芩,林晚晚眼底亮得惊人,心里飞快盘算:只要把这些换成钱,先买糙米、买盐,再割一小块肉,给瘦得脱相的一家人好好补一补。
想到沈四柱尖尖的下巴、沈大川兄弟干瘦的身板,还有两个儿媳眼底掩不住的疲惫,她眼神愈发坚定。
她用粗布将黄芩仔细包好,贴身塞进怀里,又把竹篮恢复原样,这才拉开门走了出去。
刚到院子,就遇上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的沈大川三兄弟。
三人额头上全是汗珠,粗布衣裳被汗水浸得发潮,脸上却带着几分踏实。沈大川一见林晚晚,立刻放下锄头,憨厚一笑:“娘,我们回来了。地里土硬,草除得慢了些。”
沈二河依旧缩着肩膀,不敢直视林晚晚,沈三旺更是直接往大哥身后缩了缩,只露出一双眼睛,老老实实的,半点不敢造次。
林晚晚看着三个儿子,语气缓和了几分:“辛苦了,先歇歇。我去趟镇上,买点东西。”
“娘,您去镇上?”沈大川愣了一下,下意识就要跟上,“路远,我陪您去吧?”
“不用,我自己快去快回。”林晚晚摇头,语气平静,“你们在家看好家。”她没多解释,拿了个破旧小布包,转身便往村外走。
沈二河望着她的背影,偷偷扯了扯大哥的袖子,压着嗓子嘀咕:“哥,咱娘去镇上干啥?家里也没银子啊……”
沈大川立刻瞪了他一眼:“娘自有分寸,少瞎琢磨。”
沈三旺也小声附和:“娘啊,说不定去吃独食了。”
沈二河撇撇嘴:“三弟有可能说的对”。
沈大川立马呵斥:“不想娘回来揍你们就闭嘴,该干嘛干嘛去, 。”
林晚晚一路快步往镇上赶,山路崎岖,脚下磕磕绊绊,额角渗出汗珠,她却半点不觉得累。怀里的黄芩贴着心口,沉甸甸的,那是全家的希望。
约莫一个时辰,终于踏进镇上。
街上人来人往,吆喝声此起彼伏,街边小摊热气腾腾,白面馒头的香气飘过来,勾得她空空的肚子“咕咕”直叫。可林晚晚脚步没停,只牢牢记住一个地方——回春堂药铺。
药铺里弥漫着淡淡的草药香,戴瓜皮帽、留着山羊胡的老掌柜正趴在柜台上拨弄算盘,听见脚步声,抬眼扫了扫穿着粗布还打着补丁衣裳的林晚晚,神色淡淡,语气带着几分敷衍:“买药?”
林晚晚走上前,不卑不亢,声音平稳:“掌柜的,俺有黄芩,您收不收?”
“黄芩?”老掌柜漫不经心地抬了抬眼皮,伸手随意摆了摆,“拿出来看看吧,乡下挖的野货,值不了几个钱。”
林晚晚不急不躁,缓缓从怀里掏出布包,一层层打开。
当那一根根粗壮干燥、品相上佳的黄芩露出来时,老掌柜原本懒散的眼神骤然一凝,身子不自觉往前倾了倾,连忙拿起一根放在鼻尖轻嗅,又用手指捏了捏质地,脸上顿时多了几分认真:“嗯……货色还行,比寻常野黄芩要好些。”
他放下黄芩,坐直身子,摆出老掌柜的架势,淡淡开口:“一文钱一两,你这些,老夫全都收了。”
林晚晚心里冷笑一声,掌柜的是欺负她不懂这儿的行情吗?面上却不动声色。
她抬眸看向老掌柜,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底气:“掌柜的,您这价压得也太狠了。我这黄芩是后山背阴处挖的野生货,根茎粗壮,一看就是年份久的,可是上等货。镇上就您这一家药铺,可您也不能这么欺负乡下人。”
老掌柜没想到这看似普通的村妇居然还懂行情,眼神微变,嘴上却依旧强硬:“野生黄芩遍地都是,不值钱。老夫给你一文钱一两,已是实在价。”
“一文钱,太少。”林晚晚寸步不让,指尖轻轻点了点柜台上的黄芩,“别家药铺就算收,也绝不会是这个价。掌柜的,您是生意人,我也不跟您绕弯子,三文钱一两,您收,我就卖给您;不收,俺再去别处问问。”
她故意把“别处”两个字咬得轻缓,却带着底气。
老掌柜盯着她看了半晌,见她神色坚定,半点不像虚张声势,再看看那实打实的好黄芩,确实舍不得放过,沉吟片刻,终于松了口:“罢了罢了,看你也是实在人,这货也还算过得去。就依你,三文钱一两!”
林晚晚心里暗暗松了口气,脸上依旧平静:“好,一言为定。”
老掌柜让伙计拿秤称了称,整整二十五两。
三文一两,二十五两,一共四十五文!
当一串沉甸甸、带着冰凉金属质感的铜钱递到手里时,林晚晚的指节微微收紧,心脏控制不住地加速跳动。
这是她穿越过来,靠自己挣到的第一笔钱!
她强压下眼底的激动,对着老掌柜微微颔首:“多谢掌柜的,下次有草药你还收不”
“只要品相好的,什么药材我都收,您放心,保证给你实在价”掌柜的笑的眉眼弯弯。
转身走出回春堂,站在热闹的街上,林晚晚深吸一口气,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。
她先直奔粮铺,花二十文买了一小袋糙米,又花五文钱买了一小包盐,剩下的五十文,她咬咬牙,径直走向肉摊。
案板上的猪肉油光发亮,新鲜诱人,屠夫见她穿着普通,本没多在意,却见她直接指着一块肥的:“老板,给俺切这块。”
“好来,回去炼油很合适”屠夫麻利地一刀切下,过秤后笑道,“三十五文。”
林晚晚递过铜钱,接过用油纸层层包好的五肉,温热的油脂透过纸层渗到指尖,那香气,馋得她自己都咽了咽口水。
有米,有盐,有肉。
这一刻,她才真正觉得,沈家的日子,有救了。
林晚晚内心感慨,但是这钱是真不经花呢!还想着还孩子们买布做衣服鞋子呢,看来还是再去山上找点草药啊!
她拎着东西,脚步轻快地往回赶,阳光洒在身上,暖得人心里发烫。
等回到沈家,已是傍晚。
沈四柱正蹲在门口,眼巴巴望着村口,一看见林晚晚的身影,立刻像只小炮弹似的冲过来,一把抱住她的腿,仰着满是期待的小脸:“娘!娘你可回来了!我等你好久!”
林晚晚笑着揉了揉他的头,把手里的东西轻轻一提:“看,娘给咱们四柱带什么回来了。”
肉的香气悄悄透出来,沈四柱小鼻子使劲抽了抽,眼睛瞬间瞪得溜圆,小嘴巴微微张开,惊喜地喊出声:“肉!是肉!”
这一声,像块石头扔进平静的水里。
院子里,沈大川三兄弟“唰”地一下全都站起身,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油纸包,满脸不敢置信。
灶房里的吴秋菊和李秀云也闻声冲了出来。
吴秋菊盯着那块肉,嘴巴半天合不拢,声音都在发颤:“娘、娘……这、这真的是肉?”
李秀云手里还攥着锅铲,怔怔地看着林晚晚,又看看那袋米,眼眶微微发热——下半个月不用愁没吃的了,几年没沾过荤腥了?
林晚晚看着一家人震惊、错愕又带着狂喜的模样,心里软成一片,扬了扬手里的东西,声音清亮又安稳:“今儿上山,不光挖了野菜,还挖到了药材,拿到镇上药铺换了钱。买了米,买了盐,还有肉。”
“今晚,咱们熬猪肉,野菜炒猪油渣,好好改善一顿!”
“肉!有肉吃啦!”沈四柱高兴得原地蹦跳,小手拍个不停,小脸上满是藏不住的欢喜。
沈大川眼眶微微泛红,看着林晚晚的背影,憨厚的脸上露出真切又踏实的笑:“娘……您辛苦了。”
沈二河站在一旁,彻底傻了眼,挠了挠头,心里那点仅剩的不服气,此刻烟消云散——娘是真的变了,不打人不骂人,还能让家里吃上肉!
沈三旺咽了咽口水,眼睛死死盯着那包肉,嘴角偷偷往上扬,藏不住的开心。
吴秋菊上前接过东西,语气恭敬得不得了:“娘,您快歇着!这些交给我!我这就去熬猪油!”吴秋菊内心腹诽:有肉吃谁还闹,她又不是傻缺,闹了不止没肉吃,说不定还会一顿骂。
李秀云也连忙跟上,眼底含着泪,又带着笑:“娘,我帮秋菊一起,很快就好。”
灶房里很快响起锅碗瓢盆的声响,柴火噼啪燃烧,香气一点点漫出来。
浓郁的肉香,飘满了整个沈家小院。
沈四柱乖乖蹲在灶房门口,小鼻子一抽一抽,馋得直咽口水,却安安静静等着,不吵不闹。
沈大川三兄弟坐在院子里,闻着这久违的香味,脸上都露出了许久不见的轻松笑容。
林晚晚坐在石凳上,看着眼前这温馨热闹的一幕,轻轻握了握手里剩下的铜钱,眼底满是坚定。
有草药,有脑子,有一双手,她一定能把沈家的日子,从泥里拔出来,越过越红火,把这一大家子,都养得健健康康、白白胖胖。
肉香越来越浓,夕阳将小院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。
沉闷了不知多少日子的农家小院,第一次,充满了欢声笑语,和清清楚楚、触手可及的希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