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的日头渐渐偏斜,晒得窗棂发烫,店里的客人三三两两散去,最后一波食客也抬脚出了门,偌大的铺子瞬时安静下来。
沈二河坐在柜台后,面前摊着账本,指尖捏着支炭笔,正埋着头一笔一划核算今日的进账。他眉头微蹙,时不时拨弄两下算盘,算得格外认真,鼻尖都沁出了层细汗。
就在这时,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,打破了铺子里的宁静。
沈二河心头一动,连忙抬起头,抬眼的瞬间,握着炭笔的手猛地一顿。
只见门口立着三道身影,为首的男子一身青衣,不见官服,却身姿挺拔、气度不凡,眉眼间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威严,正是本县的县令周大人。他身后跟着两名身着皂衣的衙役,身姿端正,神色肃穆,一看便知是公差随行。
沈二河心中一凛,不敢有半分怠慢,当即起身快步迎上前,腰杆微微躬起,双手垂在身侧,正要屈膝行礼:“草民见过县……”
话还未说完,县令便抬手轻轻摆了摆,打断了他的动作,语气平和,不带半分官威的凌厉:“免了,不必多礼。”
沈二河顺势站直身子,垂首静待下文。
县令目光扫过店内,随口问道:“你娘呢?”
“回大人,母亲在后院。”沈二河连忙恭敬回话,语气谦卑有礼。
县令闻言微微颔首,抬步便要往后院走,淡淡开口道:“行,你忙你的吧,我直接过去找她。”
日头毒辣得厉害,热浪裹着暑气扑面而来,连空气都仿佛被晒得发黏。屋内门窗半敞,依旧挡不住滚滚热气,蝉鸣聒噪不休,暑气蒸腾得人浑身发沉。
林晚晚坐在屋内靠窗的竹椅上,身上素色布裙被热汗微微濡湿,贴在肩头。挽着的简单发髻松松垮垮,鬓边几缕碎发被热风拂得贴在汗湿的脸颊旁。指尖捻着一枚晒干的八角,眉眼低垂,鼻尖沁出细密汗珠,正神色认真地核对着桌上摊开的香料,神情从容又沉静。
身旁,沈三旺正弯腰在屋里来回忙活,一趟趟搬着装满香料的竹筐,动作沉稳,额角、脖颈淌满了热汗,顺着黝黑的下颌线往下滑。他时不时抬手用袖子胡乱擦一把汗,喘着粗气凑到林晚晚身边,一脸燥热地嘟囔:“娘!这也太热了,屋里跟蒸笼似的,我搬得浑身都黏糊糊的,快喘不过气了!”林晚晚头也没抬,指尖依旧细细摩挲着八角,语气平淡却透着几分温和:“知道热就手脚麻利点,早点把香料归置好,咱们也好早点歇着,总比磨磨蹭蹭耗到明日强。”
沈三旺挠了挠头,嘿嘿笑了两声,憨厚的脸上满是讨饶:“娘,我这不是实在扛不住这暑气嘛!等忙完这阵,您可得赏我碗冰镇酸梅汤,解解这满身的热气。”
林晚晚这才抬眼瞥了他一眼,嘴角噙着一丝浅淡的笑意:“瞧你这点出息,就记着吃。好好干活,别偷懒,活儿干利落了,少不了你的酸梅汤。”
沈三旺一听这话,眼睛瞬间亮了,浑身的燥热仿佛都消了大半,当即挺直腰板应道:“好嘞娘!我保证把香料都摆得整整齐齐,一点不糊弄!”
说罢,他又弯下腰,搬起竹筐稳稳当当往墙角放,虽说依旧满头大汗,可脚下的步子却轻快了不少。
“林娘子!天大的喜事!大喜啊!”
清亮又带着几分急切的喊声,隔着老远就传进了青山百味居的后院,声音洪亮,带着难以掩饰的欢喜。
二人听到喊声,皆是一愣,纷纷抬眼看向院门口。
只见平江县令周如海一身青色衣衫,脚步轻快,脸上笑开了花,眉眼弯弯,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,平日里的沉稳威严荡然无存,只剩下满心的欢喜。他身后跟着两个身着便衣的随从,也是一脸喜色,跟在他身后快步走来。
不等林晚晚应声,周如海已经迈着大步跨进了院子,脚步轻快得像个少年,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林晚晚身上,脸上的笑意越发浓郁,快步走上前,语气急切又热情:“林娘子!可算找到你了!天大的喜事,天大的好事啊!”
林晚晚见状,心中微微一动,连忙放下手中的八角,站起身来,脸上扬起得体温和的笑意,抬手理了理裙摆,语气平和:“周县令今日怎么有空亲自登门?快请坐,我这就让三旺给您倒杯清茶解渴。”
她说着,便要转头吩咐,周如海却连忙摆了摆手,脸上满是急切,连连摇头:“不坐了不坐了!喜事要紧,哪还有闲心喝茶!林娘子,你且先看看这个!”说话间,周文轩连忙从怀中掏出一份用油纸仔细包裹好的文书,小心翼翼地拆开油纸,露出里面盖着鲜红府衙官印的手谕,郑重地递到林晚晚面前,眼神亮晶晶的,满是期待与欣喜。“这是知府顾砚之大人递上去的奏折,京中朝廷已经批复下来了!”周如海语气激动,声音都带着几分颤抖,脸上满是自豪,“朝廷准了!准许你继续制冰售卖,还特意下旨,令咱们锦安府全力庇护你的店铺,谁要是敢来找麻烦,官府直接给你撑腰!”
这话一出,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。
沈三旺猛地停下动作,直起身来,脸上满是惊愕,一双眼睛瞪得圆圆的,嘴巴微微张开,一时间竟忘了手上动作,愣在原地,脸上的憨厚瞬间变成了难以置信。
“三旺,赶紧去泡壶凉茶” 愣着干嘛
“好来,娘。”
林晚晚伸手接过那份文书,指尖触到厚实的纸张,还有那鲜红醒目的官印,心头微微一暖。她低头,目光落在文书的字迹上,逐字逐句仔细阅读,神情渐渐变得郑重,眉眼间的笑意越来越浓,唇角微微上扬,眼底闪过一丝欣慰与释然。她早就料到,制冰之法利国利民,上报朝廷定会有结果,却没想到朝廷批复得如此痛快,还特意下旨庇护,这无疑是给她的制冰大业上了一道最稳妥的保险。
看完最后一个字,林晚晚缓缓抬起头,长长舒了一口气,脸上的笑意从容又明媚,看向周文轩,语气诚恳又郑重:“多谢周县令连日奔波费心,多谢顾知府鼎力举荐,更要多谢朝廷体恤百姓。这份恩情,民妇记在心里,日后定当加倍用心制冰,平价售卖,绝不辜负朝廷与官府的信任。”
“应该的,应该的!”周文轩笑得眉眼弯弯,连连摆手,脸上满是欣慰,语气越发恳切,“林娘子心怀百姓,身怀济世奇术,这本就是你应得的!你不知道,顾知府为了你的事,亲自提笔写了奏折,日日盼着京中批复,如今总算得偿所愿了!”
屋内门窗半敞,热浪依旧裹着黏腻的热气钻进来,连空气都闷得人发昏。
沈三旺端着一把粗陶凉茶壶快步走进屋,壶身凝着细密水珠,一看便是镇了冰块的。他轻手轻脚将茶壶放在林晚晚与县令身侧的木桌上,没敢多言,只低头躬了躬身,便转身快步退了出去,反手轻轻带上了屋门。
林晚晚见状,当即拿起桌上的白瓷茶盏,提起茶壶缓缓斟满,碧色的茶汤冒着丝丝凉气,混着茶香与冰意扑面而来。她将茶盏轻轻推到县令面前,眉眼温和,语气从容恭敬:“周大人,快尝尝,这是刚泡好的凉茶,加了冰的,喝下去最是清凉解暑,正好解解这正午的暑气。”周县令目光落在茶盏上,鼻尖先嗅到一缕清冽茶香,嘴角微扬,抬手端起茶盏浅抿一口,冰凉清甜的茶汤入喉,瞬间驱散了一路赶来的燥热,连眉宇间的暑意都消散了大半。他放下茶盏,语气带着几分赞许:“好茶,茶香清冽,冰意正好。”
林晚晚浅笑着垂眸,指尖轻轻摩挲着茶壶边缘:“大人说笑了,不过是些家常茶叶,加了点自家存的冰块罢了,不值当大人夸赞。这暑天酷热,大人一路奔波前来,喝点凉茶润润喉,也能舒坦些。”
林晚晚也喝了一口,感觉凉快了不少,“大人若是不嫌弃,只管多喝两杯,这凉茶管够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越发郑重,看着林晚晚的眼神满是敬佩:“有了这份批复,日后若是遇到地痞恶霸刁难,或是有不开眼的官员刻意为难,你只管拿着这份文书来县衙,或是直接去府衙,官府必定为你做主!”
她小心翼翼地将文书折好,贴身收进衣襟,抬眼看向周如海,神色沉稳又郑重:“周县令放心,制冰的营生我自会用心打理,保证稳妥经营、守好规矩。日后我也会多花心思钻研琢磨,争取多琢磨出些利国利民的好物,不辜负大人与朝廷的看重。”
“好!说得好!”周如海抚掌大笑,眉眼间满是真切赞赏,语气畅快爽朗,“林娘子有这份远见与格局,实属难得,不仅是青山村之幸,更是平江百姓之福!顾知府特意嘱咐过,你往后营生路上若遇难处,不管是原料采买、人手调度还是别的阻碍,尽管向府衙开口,官府定会鼎力相助,护你营生安稳。”
两人又闲话了几句家常与营生琐事,周如海见时辰不早,便起身整了整衣襟,语气谦和道:“今日叨扰许久,府中还有公务待理,我便先告辞了。”
林晚晚见状也不挽留,笑着应道:“大人公务繁忙,我便不多耽搁了。”说着转身走到桌边,将早已备好的一小包新茶,连同装着冰块的密封木匣一并递了过去,“这是自家炒制的新茶,配着冰饮最是解暑;匣子里是些镇好的冰块,天热用得上,大人莫要嫌弃,权当是我的一点心意。”
周如海连忙摆手推辞,连连摇头:“不可不可,林娘子营生不易,我怎好平白受你这般馈赠,万万使不得。”
林晚晚却执意将东西往他手里塞,眉眼温和又带着几分不容推脱的恳切:“大人这话就见外了,不值什么钱。若不是大人与官府照拂,我这铺子也难安稳经营,这点小东西,就当是我谢大人的心意,大人若是推辞,倒显得生分了。”周如海见她态度诚恳,再推辞反倒显得矫情,只好无奈笑着接了过来,拱手道谢:“既然林娘子盛情相赠,那我便却之不恭了。多谢林娘子美意,这份心意,周某记下了。”
送走周如海一行人,院里的暑气似乎都消散了几分。林晚晚屏退了旁人,独自往后院最僻静的厢房走去。
房门虚掩着,她轻轻推开门,一股淡淡的药草味扑面而来。
床上的男子正靠在床头闭目养神,听见动静,缓缓睁开眼。那双深邃的眸子看向门口的林晚晚。
林晚晚缓步走到桌边坐下,给自己倒了杯凉茶,抬眼看向他,语气平静自然,没有半分生分:“这几日在我家养伤,吃我的药,喝我的水,总该有个称呼吧?”
男子薄唇紧抿,没有作声。
林晚晚也不急,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,语气带着几分无奈:“总不能一直‘喂’‘那个谁’地叫你,听着也生分。哪怕是个假名字,你也给我说一个,我心里也好有个数。”
男子沉默片刻,目光沉沉地看着她,低沉沙哑的嗓音缓缓响起:“墨渊。”
“墨渊。”林晚晚在心里默念了一遍,点了点头,算是记下了,随即话锋一转,眼神里带着一丝精明的盘算,“说起来,我家三小子沈三旺,就是一直照顾你那个,对你十分敬佩,一门心思想学武。”
墨渊眉峰微挑,神色未变,静静听着。
林晚晚往前倾了倾身子,语气诚恳又带着几分商量的意味:“我知道你身负武艺,绝非寻常人。等你伤势痊愈,不知可否教我家老三学武功?不求他将来能建功立业,只求他能强身健体,日后行走江湖不受人欺负,你看如何?”
墨渊垂眸,目光落在自己苍白的手背上,沉默许久,才缓缓开口:“他性子倒是纯良,也肯吃苦。若他真心想学,待我伤好,教他几招基础拳脚倒也无妨。”
林晚晚闻言心中一喜,脸上却依旧保持着从容,微微颔首道:“那就多谢墨公子了,这份情,我记下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