连着整整十日,沈家大院的灶台日夜烟火不息。
林晚晚便领着家里人闭门忙活,洗果、去核、慢熬、封坛,一锅锅红亮浓稠、酸甜扑鼻的杨梅酱接连出锅,浓郁果香飘出院子,绕着整个青山村久久不散。
十天日夜赶工,山上杨梅彻底采摘干净,再无半颗可摘,这场轰轰烈烈的杨梅酱熬制,才算彻底落下帷幕。
忙活完最后一坛果酱封口,林晚晚擦干净手上的黏腻,看向一旁的沈三旺,语气平缓又利落:“杨梅采完了,活儿都停了,今日把村里帮忙摘果子的孩童工钱,全都结清。”
消息一传出去,不消半刻,村里大大小小的孩子全都兴冲冲往沈家院子赶。
一个个衣衫朴素,小脸晒得红扑扑的,排着歪歪扭扭的队伍,眼里亮闪闪的,满是期待与紧张,小手紧紧攥着衣角,踮着脚往里探头。
沈三旺早早就把十日采摘的账目记得清清楚楚,谁家孩子、每日采摘斤数、总计重量,一笔一划详实明白,半点不含糊。他搬来板凳坐在院中,手里捏着账本,面前摆着一吊沉甸甸的铜板,神色认真。
“都排好队,不许挤,挨个来,规矩说好的,一文钱三斤杨梅,摘多少算多少,十日总账,分文不扣,绝不亏待众人。”
孩童们立马乖乖站好,安安静静等着领钱。
队伍缓缓前移,欢喜的声响一声接着一声。
最先领到钱的是村里半大的孩子,个个手脚麻利,上山最是勤快。
“石头,十日总共摘了三百斤杨梅。”沈三旺抬眼,指尖点着账本。
石头眼睛猛地瞪圆,往前凑了两步,紧张抿着唇。
“三百斤,正好一百文钱。”
沈三旺数出一串铜板,整整齐齐递过去。高大的少年双手连忙接住,沉甸甸的铜钱握在掌心,瞬间沉得压手,他低头盯着满手铜子,嘴角控制不住疯狂上扬,脸颊涨得通红,激动得手脚都有些发颤。
“谢谢三旺哥!谢谢林大娘!”
他紧紧把铜钱搂在怀里,宝贝得不行,笑得露出满口白牙,眉眼都弯成了月牙。
这便是村里摘得最多的孩子,十日辛苦,稳稳挣下一百文,在乡下,已是实打实的大钱。
往后挨个结算,有七八十文的,有五六十文的,个个拿到工钱,脸上都乐开了花。
就连林晚晚自家三岁的小孙女二丫,也跟着日日上山帮忙。
二丫年纪最小,软软糯糯,走路都晃晃悠悠,每日认真捡小颗杨梅,一天稳稳摘上两斤。
沈二旺念到二丫名字时,语气都柔和几分:“二丫,一日两斤,摘了十天,总计二十斤。”“二十斤杨梅,折算下来,一共六文钱。”小小的二丫扎着羊角辫,听到有自己的工钱,小短腿哒哒跑上前,仰着白嫩的小脸,乌溜溜的大眼睛满是好奇。
接过六枚圆圆的铜板,小巴掌紧紧攥住,小心翼翼揣进贴身的小布兜里,两只小手死死捂住口袋,小脑袋一点一点,软声细气:“谢谢三叔~钱钱,收好好。”
稚嫩又乖巧的模样,看得院里大人全都忍俊不禁,满心暖意。
年纪小的孩童,少则六七文,多则十几文;中等个头的孩童,一日能摘十几斤,十天下来也有三四十文;那些勤快能干的大孩子,一日采摘三十多斤,十天下来收入可观。
一文三斤,定价公道透明,没有半点克扣。
所有孩子全都结完工钱,一个个揣着辛苦挣来的铜板,蹦蹦跳跳、欢呼雀跃往家里跑。
回到家中,孩子们纷纷把铜钱掏出来,递到爹娘手里。
各家大人接过铜钱,反复数了一遍又一遍,捏着厚实的铜板,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惊喜。
“我的乖乖!一天摘三十多斤果子,一天就有十文钱!”
“十天下来就是一百文,这可比下地短工还划算!”
“多亏了林晚晚心善,肯给孩子们找活计,价钱还给的实在!”
“就连三岁的二丫都能挣六文,咱们家娃娃也没少挣,这下油盐钱全有了!”
家家户户欢声笑语,人人心里感念林晚晚的好。
整个青山村,大半人家都靠着这十日采摘杨梅,得了实打实的好处,人人脸上带笑,日子都多了不少盼头。全村喜气洋洋,唯独三房沈大虎、沈二虎一家,躲在自家阴暗破旧的土坯房里,气得五脏六腑都疼。
自打那日兄弟二人故意踩踏杨梅树、糟蹋鲜果被抓包之后,他们就处处憋着恶气。
如今看着全村的孩童都跟着沈家赚钱,日子蒸蒸日上,反观自己一房落魄窘迫,嫉妒像毒刺一般扎在心口,越想越气。狭小昏暗的屋内,光线昏暗,四处漏风。
王桂香一屁股坐在破板凳上,双手叉腰,脸色铁青,眉头拧成一团,嘴角挂着刻薄的冷笑,压低声音疯狂咒骂。
“呸!装什么大善人!”
她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,眼神怨毒又阴狠,满脸都是不服气,“不过是熬几罐破杨梅酱,就笼络全村人的心,个个都捧着她林晚晚,真当自己是青山村的土皇帝了?”
沈义忠蹲在墙角,闷头抽着劣质旱烟,脸色阴沉难看,拳头死死攥紧,指节泛白,闷声闷气哼道:“当初要是咱们不贪心搞破坏,也能让家里娃娃去摘杨梅挣钱,何至于现在只能看着旁人发财。”
“还能怪谁?怪那个老不死的没用!”
王桂香猛地转头,恶狠狠瞪向缩在床角的沈刘氏,语气刻薄又冷漠,没有半分往日的讨好。
自从沈刘氏彻底压不住林晚晚,她的日子便一落千丈,凄惨无比。
从前的沈刘氏,身为沈家老祖母,手握话语权,偏心三房,日日从大房、二房搜刮粮食、粗粮、零碎小钱贴补三房。
那时候,王桂香一家三口日日捧着老太太,好话哄着、事事顺着,就为了从她身上捞好处。
可今时不同往日,沈刘氏彻底失势,拿捏不了大房,再也没法给三房带来半点油水,瞬间就成了三房眼里没用的累赘。
沈大虎斜靠在斑驳的门框上,吊儿郎当,满脸嫌弃,撇着嘴嗤笑:“以前阿奶还能帮咱们拿捏大房,捞些吃食银钱,如今呢?半点本事没有,白吃白喝,纯粹就是拖累。”
此刻的沈刘氏,早已没了往日蛮横霸道、趾高气扬的模样。
头发干枯花白,乱糟糟贴在脸颊,脸上沟壑纵横,面色蜡黄憔悴,身上穿着打满补丁、脏污陈旧的薄旧衣衫,缩在冰冷硬板床上,瑟瑟缩缩,毫无底气。
往日顿顿能吃上干饭,偶尔还有鸡蛋、小菜解馋;如今三餐皆是掺满糠皮的粗劣稀粥,填不饱肚子,顿顿清汤寡水,半点荤腥不见。
往日住着干净宽敞的正屋偏房,冬日有被褥,夏日有凉席;如今被赶到三房最狭小破旧的小黑屋,四面漏风,被褥单薄破旧,过得连普通农妇都不如。沈刘氏心里恨极了林晚晚,却只能默默蜷缩着,不敢吭声。她清楚,自己早已没了撑腰的本事。
王桂香越想越憋屈,压低嗓音咬牙怒骂:“林晚晚这个外来的女人,手段狠毒,心眼多得很!把咱们踩在脚底下,自家赚得盆满钵满,吃香的喝辣的,咱们却要窝在这破屋里吃糠咽菜!”
“你也就敢在家里骂两句。”沈义忠抬眼,面色阴郁,“真要是闹到大院里,被林晚晚抓住把柄,告到里正跟前,咱们三房只会更不好过。”
这话戳中了王桂香的顾忌,她瞬间偃旗鼓,只能硬生生憋着满腔怒火,恨恨咬牙:“我知道!我也就关起门发泄发泄,真出去招惹她,吃亏的还是咱们!”
满腔嫉妒与恨意无处发泄,一家人困在破旧小屋,满心怨怼,日子过得一地鸡毛。
两头对比,反差格外刺眼。
沈家大院这边,一派祥和安稳。
十日大批量熬煮,一坛坛密封完好的杨梅酱整整齐齐码放在库房,果香醇厚,存货充足。
山里杨梅彻底断绝,杨梅酱的短期制作正式收尾。
林晚晚缓步走到库房,看着一排排陶罐,神色从容淡然,心里早已盘算好销路。
“库房里的杨梅酱,自家青山百味居留一部分,保证日常售卖充足,剩下所有存货,全部送往各家分店售卖。”
连日忙着熬煮果酱,她已有好几日不曾踏足镇上的铺子。
恰好明日,各分店的掌柜就会派人赶着马车前来拉货。
林晚晚抬手整理了一下衣襟,眼神笃定:“明日一早,备好车马,杨梅酱都拉去店里。我也跟着一同去镇上,瞧瞧铺子近况,对接好杨梅酱的售价与供货,把后续琐事全都安排妥当。”
杨梅酱酸甜开胃,老少皆宜,本就是抢手好物,分店早就提前预定货源。
这批大批果酱出货,又是一笔稳稳的进项。
一边是财源广进、阖家和睦、全村拥戴,一边是心胸狭隘、自食恶果、困于泥泞。
路是自己选的,日子是自己过的,三房落得这般落魄下场,全然是咎由自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