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娘!我都收拾妥当了,这就动身去各县盯着装修!”
沈二河一身利落短打,腰间系着钱袋,怀里揣着厚厚一摞图纸,兴冲冲地站在林晚晚面前,眉眼间满是跃跃欲试。
林晚晚倚在桌边,指尖轻轻摩挲着茶杯沿,目光落在二儿子身上,神色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担忧,开口时语气却依旧平和:“这么急?各县路途不近,你一个人跑前跑后,当真应付得过来?”
沈二河胸脯一挺,满脸自信:“娘您放心!您教我的那些话我都记在心里了,他们阿谀奉承我一概不听,只管按图纸盯装修,保证不出半点差错!”
看着他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,林晚晚心中轻叹一声。
她前世就是个没谈过恋爱、只懂埋头苦干的加班狂,一朝穿成这几个半大孩子的娘,起初只当是完成任务,可日日相处下来,那股护犊的老妈心态早已刻进骨子里——自己的儿子怎么骂怎么训都使得,旁人若是想欺负、想算计,那是半分都不行。
当初各县加盟商来谈合作时,她便一一细细观察过众人秉性,绝大多数掌柜都是本分实在之人,想来不会故意为难沈二河,唯独邻水县那位张东家手下的管事,满脸横肉、眼神油滑,一看就不是个安分守己的主儿,精于算计又爱捧杀年轻人。
沈二河虽说精明,可终究年纪轻、阅历浅,嘴上说着小心,真遇上那等老狐狸,怕是防不胜防。
思及此处,林晚晚当即拿定主意,抬眼看向沈二河,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:“这几日总店暂且歇业两日,我陪你一同去邻水县。”
沈二河一愣,连忙摆手:“娘,不用麻烦您!我自己能行,哪用您跟着奔波……”
“让你等着便等着。”林晚晚打断他,眼底掠过一丝笃定,“有些事,你独自应对还嫩了些,娘在一旁看着,心里踏实。”
她转身回屋,换了一身朴素的粗布衣裙,又用布巾将头发简单挽起,脸上略作收拾,瞧着就像个跟着儿子出门办事的普通乡下妇人,半点看不出青山百味居总店主的气派。
沈二河见母亲心意已决,也不再推辞,只暗暗打定主意,定要好好表现,绝不让母亲失望。
两人雇了一辆马车一路颠簸,两人顺利抵达邻水县。
刚进县城,沈二河便让林晚晚在街边茶馆等候,自己整理了一番衣袍,昂首挺胸朝着约定好的铺面走去。
林晚晚坐在茶馆靠窗的位置,目光遥遥望着铺面方向,静静等着事态发展。
铺面内,那位穿着绸缎长衫、满脸横肉的管事早已等候多时,一见沈二河进门,立刻堆起满脸谄媚的笑容,快步迎上前,一把拉住沈二河的胳膊,热情得过分:“哎哟!沈小哥可算来了!您一路辛苦辛苦!”
他一边说着,一将沈二河往屋里让,眼神不住地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,嘴角藏着一丝算计的笑意。
沈二河谨记母亲叮嘱,面上保持疏离,伸手推开他的手,沉声道:“不必多礼,我是来盯着装修的,咱们直接看图纸,按规矩来就行。”
“瞧小哥说的,规矩自然要守!”管事哈哈一笑,抬手招呼伙计上茶,语气极尽奉承,“谁不知道沈小哥是林掌柜的得力儿子,年纪轻轻就这般能干,将来必定是执掌大生意的人物!我们这些人,还得多仰仗小哥多多关照呢!”
沈二河闻言,心头微微一松,暗道母亲或许是多虑了,这人看着倒是十分客气。
他掏出图纸铺在桌上,指着上面的线条道:“你看清楚,门头、门窗漆色、店内桌椅摆放,全都要按这个来,一丝一毫都不能改……”
不等他说完,管事便连连点头,凑上前故作认真地看着图纸,嘴里不停夸赞:“小哥真是厉害!这么复杂的图纸都记得一清二楚,比我们这些跑了多年生意的人都精明!难怪林掌柜那般器重您,果然虎母无犬子!”
一句句恭维话接连不断地砸过来,沈二河虽说心里提醒自己别当真,可听着这般夸赞,脸上还是忍不住露出几分得意,紧绷的神情渐渐松懈下来。
管事看在眼里,心中暗喜,面上却依旧恭敬,忽然一拍脑门,故作懊恼道:“哎呀!你看我这记性,张东家特意吩咐了,小哥远道而来,定要好好款待。隔壁酒楼已经备好了酒菜,咱们先去喝几杯,装修的事不急在这一时半刻!”
沈二河当即摇头:“不行,我娘说了,要先把正事办完。”
“正事自然要办,可也不能饿肚子办事啊!”管事拉着他的胳膊,不由分说就往外拽,“就喝几杯水酒,耽误不了多久,小哥若是不给面子,那就是瞧不起我们这些人!”沈二河被他缠得没法,又想着对方这般热情,若是执意拒绝,未免太过不近人情,一时便松了口:“那……就稍坐片刻,吃完立刻回来盯装修。”管事心中窃喜,脸上却笑得越发殷勤:“这就对了!小哥果然爽快!”两人刚走到酒楼门口,管事忽然脚下一绊,装作不小心的样子,伸手往沈二河身上一撞。
沈二河猝不及防,身子一歪,正好撞在旁边的食盒上,里面的汤水悉数洒在他的衣袍上,瞬间湿了一大片,狼狈不堪。
“哎哟!对不住对不住!是我不小心!”管事连忙假意道歉,眼神里却满是戏谑,转头对着周围看热闹的人大声道,“瞧瞧沈小哥,急着喝酒,连路都走不稳了!真是年少轻狂啊!”
周围顿时响起一阵哄笑声,沈二河站在原地,衣衫湿透,脸色涨得通红,又羞又恼,指着管事半天说不出话。
他这才反应过来,对方根本不是真心款待,而是故意设局算计他,想让他当众出丑!
自己明明已经百般小心,可还是因为经验不足,落入了对方的圈套。
就在沈二河手足无措、满心窘迫之时,一道沉稳温和却带着十足威严的声音,从人群外缓缓传来。
“这么热闹,是在看什么好戏?”
众人循声望去,只见一身朴素布衣的林晚晚缓步走来,身姿挺拔,眉眼淡然,明明穿着普通,却自带一股让人不敢轻视的气场。
她径直走到沈二河身边,抬手轻轻拍了拍他身上的污渍,动作自然亲昵,转头看向那满脸横肉的管事,目光微凉,语气平静无波:“这位管事,我儿子奉总店之命前来盯装修,你不忙着配合施工,反倒设局戏弄他,是觉得我青山百味居的人,好欺负不成?”管事心头一惊,打量着林晚晚的装扮,以为只是个普通妇人,没看出来是百味居的老板,当即挺直腰板,不屑道:“你是哪里来的乡下婆子,也敢在这里多管闲事?我与沈小哥说笑罢了,轮得到你插嘴?”
“说笑?”林晚晚轻笑一声,眼神骤然变得锐利,“当众让人出丑,这便是你口中的说笑?当初签约之时,我便瞧你眼神油滑、心术不正,如今看来,果然没看错。”她顿了顿,声音清亮,传遍整条街道:“你以为捧几句好话,就能让我儿子放松警惕,好让你私自改动装修、偷工减料?我告诉你,做梦!”
管事脸色一变,色厉内荏道:“你……你是林掌柜,你少血口喷人!我没有!”
“有没有,你自己心里清楚。”林晚晚淡淡开口,不再看他,转而对着周围众人道,“烦请哪位帮忙,去请邻水县张东家过来一趟,就说总店林掌柜在此,有要事相商。”
周围有人认出张东家,当即应声跑去传话。
不过半柱香功夫,一身素净长衫、面容方正的张东家匆匆赶来,他为人正直本分,一见到林晚晚,连忙拱手行礼:“不知林掌柜大驾光临,有失远迎!”
林晚晚微微颔首,指着那管事,直言道:“张东家,你手下这位管事,不仅不配合加盟店装修,还故意设局算计我儿子,当众让他出丑,心思歹毒,品行不端。这般之人留在你身边,怕是迟早会坏了你的生意,更会毁了我们合作的信誉。”张东家闻言,转头看向满脸横肉的管事,又看了看衣衫狼狈、神色委屈的沈二河,瞬间明白了事情原委。
他本就知晓这管事平日里爱耍小聪明、阿谀奉承,只是一直没抓到把柄,如今亲眼目睹这般行径,当即脸色一沉,对着管事厉声喝道:“混账东西!我平日待你不薄,你竟敢做出这等龌龊之事!从今日起,你被开除了!赶紧收拾东西滚蛋,日后不许再出现在我面前!”
管事大惊失色,连忙跪地求饶:“东家!我错了!您饶我这一次!我再也不敢了!”
“饶你?”张东家冷哼一声,眼神决绝,“你敢得罪林掌柜,敢算计他人,就该想到后果!滚!”下人立刻上前,将哭天抢地的管事拖了出去。
解决了麻烦,张东家对着林晚晚拱手致歉:“林掌柜,实在对不住,是我用人不当,让您和令郎受委屈了。后续装修,我必定亲自盯着,严格按图纸施工,绝不再出半点差错!”
林晚晚神色缓和几分,微微点头:“张东家为人正直,我信得过。日后咱们长久合作,彼此放心。”
一番交涉完毕,张东家亲自将两人送出铺面,态度恭敬万分。
回去的路上,沈二河低着头,一言不发,脚步沉重。
直到坐上返程的马车,他才猛地抬起头,眼眶微红,对着林晚晚愧疚地开口:
“娘,对不起……”
林晚晚看着他,轻声道:“怎么了?”
“我以前总觉得自己精明能干,谁都算计不过我,今日才知道,我其实蠢得无药可救。”沈二河声音带着自责,“几句阿谀奉承就乱了心神,轻易就落入别人的圈套,若不是您及时赶来,我今日丢的不只是自己的脸,还有咱们青山百味居的招牌。”他攥紧拳头,眼神变得坚定:“娘,我以前太自以为是了,总觉得自己什么都懂,现在才明白,我要学的东西还有太多太多。”
林晚晚看着二儿子褪去往日的轻浮跳脱,眼神里多了几分沉稳与自省,心中顿时涌起一股浓浓的欣慰。
她伸手轻轻拍了拍沈二河的肩膀,语气温和却有力:“知错能改,便是长进。出门一趟,能看清人心、认清自己,比你盯成十家装修都更有价值。”
“娘相信,往后你再遇上这般事,定然不会再吃亏了。”
沈二河重重点头,眼底的迷茫褪去,只剩下坚定。
这一趟邻水县之行,他虽受了委屈,却彻底褪去了年少的轻狂,心智一夜之间成熟了许多。
林晚晚望着窗外掠过的风景,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。
马车缓缓行驶,夕阳透过车窗洒在母子二人身上,温暖而安稳。行至一处荒草坡旁,林晚晚无意间掀帘望去,只见道边草丛里,赫然躺着一道人影。那人衣料质地精良,一看便非寻常百姓,此刻却浑身染血、衣衫残破,一动不动地伏在草间,身下的青草早已被暗红血迹浸得发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