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房闹剧刚散，青山百味居里重新恢复了热闹，买雪糕的客人络绎不绝，沈二河与沈三旺忙着招呼，额上带着薄汗，却个个精神抖擞。
林晚晚站在柜台后，正收拾地上狼藉，眼角余光不经意扫过门口，脚步微微一顿。
只见先前站在人群外围看戏的两位布衣男子缓步走近，走在前面的那人四十上下，面容方正，气质沉稳，虽穿着寻常棉布长衫，却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。
林晚晚心中一动。
此人眉眼间的模样，她在上次县衙文书送达村中时远远见过一次——正是平江县令，周如海。
她面上不动声色，只上前一步，微微欠身，语气平和有礼：“两位客官看着面生，可是也要尝尝雪糕？”
周如海身旁的衙役刚要开口亮明身份，便被他抬手拦下。周如海微微一笑，拱手还礼，语气如同寻常客人一般随和：“沈娘子方才处事利落，令人佩服。在下并非只为吃雪糕而来，有些私事想与娘子单独一谈，不知方便与否？”
林晚晚眼底微亮，像是早有预料一般，唇角轻扬：“有何不方便的。店铺狭小，后院倒有处安静堂屋，两位请随我来。”
她说得自然从容，半点没有见到官员的慌乱，反倒让周如海心中多了几分赞许。
“二位请。”
林晚晚转头交代沈二河好生照看店面，又嘱咐沈三旺守好门口，不许闲人随意闯入后院，这才引着两人绕到店铺后方。
后院不大，却收拾得干净清爽，石桌石凳一应俱全，角落还摆着几盆绿植，稍稍驱散了夏日燥热。风一吹，叶片轻晃，连带着空气中的甜香都淡了几分，多了几分静谧。
三人入内落座，林晚晚转身端来两碗凉白开，轻轻放在两人面前：“后院简陋，怠慢两位了。”
“沈娘子客气。”周如海落座之后，指尖轻叩石桌，目光温和地看向她，“在下今日冒昧前来，是为了娘子店内这雪糕一事。”
林晚晚端起茶碗，指尖轻轻摩挲着碗沿，神色淡然：“客官但说无妨。”
周如海见她依旧不挑明身份，也不点破，只顺着话头道：“这炎炎盛夏，寒冰贵如金银，娘子店内却日日雪糕不断，冰沙不绝，在下实在好奇，这许多冰，从何而来？”
他语气诚恳，全无逼迫之意，更无半分打探秘方的咄咄逼人。林晚晚抬眸看向他，眼中掠过一丝了然，缓缓开口：“客官既然特意前来，想必也知道，这冰并非冬日窖藏，而是我自己琢磨出的法子，夏日现制现用。”
周如海眼中顿时闪过一抹惊色，身子猛地微微前倾，语气都急了几分：“世间当真有夏日制冰之术？”
“千真万确。”林晚晚点头，语气平静，“不然小店这般耗费冰块，早该支撑不下去了。”
周如海沉默片刻，神色渐渐凝重。他手指不自觉攥紧，指节微微泛白，心中翻江倒海。
本朝夏日无制冰之法，达官显贵全靠冬冰夏用，寻常百姓更是连冰渣都见不着。边关将士驻守边塞，酷暑难耐，中暑病倒者不计其数，不少战役便是因酷暑折损兵力。若这法子当真可用，于国于民，都是天大的好事。
他看着林晚晚坦荡的神色，心中越发确定，此女绝非寻常乡村妇人。
“娘子这技艺，堪称奇绝。”周如海轻叹一声，目光恳切，“若是能公之于众，造福天下，必是一桩大功德。”
林晚晚闻言，心中了然，面上却只淡淡一笑，放下茶碗时发出一声轻响：“天下之大，功德之事，非我一介妇人能承担。只是客官若是真心为百姓、为将士着想，我倒不是不能商量。”
周如海眼睛一亮，当即起身拱手，态度恭敬：“沈娘子此话当真？”
林晚晚抬手示意他落座，坐姿端正，神色郑重：“当真。只是我也有条件，需得客官应下，我才肯将此法说出。”
“沈娘子尽管开口，只要在下能办到，绝不推辞！”周如海语气坚定，胸口微微起伏，显然已是激动不已。
林晚晚看着他恳切的神色，忽然轻轻摇头，唇角勾起一抹浅淡却笃定的笑：“大人怕是办不到。”
一声“大人”，直接挑明了彼此心照不宣的身份。
周如海一愣，随即收敛神色，正襟危坐：“沈娘子既已知晓在下身份，不妨直言。只要合乎律法，利于百姓，本官无有不允。”
林晚晚垂着眼，语气恭顺又诚恳：“大人若是觉得这制冰之法能用上，民妇愿意献给朝廷。只是往后我们沈家依旧能安稳做冰、卖雪糕，不让旁人欺负抢夺就好。”
周如海思忖片刻，缓缓点头，神色郑重：
“沈娘子深明大义。此事干系重大，本县做不了主，定会如实上报，请朝廷做主。”周如海停下脚步，看向林晚晚的目光多了几分敬佩，“本官即刻回衙，修书上报锦安府，三日内必有回音。”
林晚晚也起身，微微屈膝行礼：“有大人这句话，民妇便放心了。只盼大人真心为民，莫让这法子，成了祸及我沈家的根源。”
“沈娘子放心，本官为官十余载，上不负君王，下不负百姓，定不会负你这番心意。”周如海郑重承诺，随即不再多留，带着衙役快步离开后院。待两人身影消失，沈三旺才快步跑进来，一脸紧张：“娘，那真是县令大人？您跟他说啥了？会不会有麻烦？”
林晚晚看着儿子慌张的模样，伸手拍了拍他的肩，眼中满是笃定：“别怕，不是麻烦，是咱们沈家，要真正站起来的机会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