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彻底沉落下来,天边最后一丝落日余晖消散殆尽,山野间浸上一层微凉的秋黑。沈家二房小院中点起一盏粗陶油灯,微弱昏黄的灯火摇摇晃晃,将木桌、屋内几人的影子拉长映在土墙上。
方才的饭菜刚收拾妥当,众人腹饱,全都围着院中木桌坐定。桌上摆着沈三旺早前送来的一颗圆滚滚大西瓜,方才已经对半劈开,鲜红饱满的瓜瓤裸露在外,乌黑的瓜籽嵌在蜜色果肉里,清润甜丝丝的果香四下漫开。
晚风穿过院墙缝隙吹进来,带着秋日独有的凉意在周身环绕。大人小孩齐齐伸手分拿瓜块,一口咬下,冰凉清甜的汁水瞬间在舌尖爆开,消解掉晚饭带来的温热油腻。几个孩子吃得最是欢喜,嘴角、下巴沾满红红的瓜汁,一手托着瓜瓤,大口啃食,时不时发出满足的喟叹,一屋子满是闲适热闹的烟火气。
沈家二房本就是村里最本分老实的人家,户主沈义仁眉眼憨厚,肤色是常年下地劳作晒出的黝黑粗糙,性子温和木讷,一辈子勤勤恳恳,从不敢与人争执。妻子赵春桃也是个老实巴交的农家妇人,勤俭持家、心地善良,这辈子没享过几天福,前半生更是跟着一家人受尽了三房的欺压磋磨。
从前三房仗着老太太偏心、沈义忠蛮横霸道,日日欺压大房、拿捏二房,抢口粮、占田地、薅好处是家常便饭。那时候别说吃肉,二房一家人能顿顿填饱粗糠野菜肚子,就已是天大的福气。
可自从林晚晚摔病一场、淋雨醒来彻底性情大变后,一切都翻天覆地。
曾经蛮横跋扈、人人忌惮的三房彻底没了嚣张气焰,再也不敢随意上门寻衅找茬。不仅如此,心善通透、做事公道的林晚晚,还特意拉拔处境窘迫的二房一家人,时常给他们安排活计,开出的工钱比村里任何人都厚道丰厚。
今日沈三旺特意送来的那颗饱满大西瓜,更是往年二房想都不敢想的稀罕吃食。
堂屋之中,昏黄的油灯轻轻摇曳,暖光映着一家人知足温顺的脸庞。
沈义仁坐在木凳上,指尖轻轻摩挲着方才切西瓜留下的清甜汁水,眼底满是感慨与庆幸,他抬眼看向围在身前的三个孩子,面色郑重,语气带着发自肺腑的真诚。
“你们几个都给我记好了!”
他身子微微前倾,眉眼严肃,语气沉甸甸的,满是教诲之意:“咱们家现在能过上安稳日子,能吃饱穿暖,手里有余钱,隔三差五还能吃上肉、吃上这样的稀罕西瓜,全靠你大伯娘!”
想起从前的苦日子,沈义仁忍不住重重叹了口气,眼底满是唏嘘:“以前的日子多难啊,年年熬饥荒,春荒时啃树皮、挖野菜,一年到头见不到一点油星,能喝上一碗稀粥都是奢望。那时候三房步步欺压,咱们家忍气吞声,日子过得猪狗不如。”
“可自从你大伯娘摔了一跤醒过来,不仅自己撑起了偌大的家业,还处处想着咱们二房,给咱们活路、给咱们工钱,从不亏待咱们半分!这份恩情,咱们一家人这辈子都不能忘!”
站在一旁的赵春桃连连点头,眉眼温柔,脸上带着真切的笑意,抬手温柔理了理耳边碎发,接过话头附和道。
“你爹说得半点不假!”
她眼神澄澈,满心感激:“大嫂自从上次淋雨生病醒来,就彻底变了个人。从前懦弱受气,如今通透能干、心善公道,不仅护住了她自己那一大家子,还时时照拂着咱们。”
“换做旁人发达了,早就自顾享乐,谁还会管咱们这穷困的二房?也就你大伯娘心善厚道,处处拉扯咱们!”
家中长子沈大郎已经长成半大少年,身形挺拔,性子随了父母踏实稳重。他闻言立刻挺直脊背,眼神坚定,重重点头,少年的声音清亮又诚恳。
“爹,娘,你们放心!儿子都记在心里了!”
他眼底满是感恩,语气无比笃定:“往后大伯娘家有任何活计,不用大伯娘开口,我们兄弟几个主动去搭手帮忙!好好跟着大伯娘干活,踏踏实实做事,绝不偷懒耍滑,好好报答大伯娘的恩情!”
次子沈二郎年纪稍小,却也格外懂事,脸上带着少年人的淳朴韧劲,攥紧了小小的拳头,眼神亮晶晶的,一脸认真。
“爹娘,我也记住了!”
他仰头郑重开口,语气坚定:“以后我就跟着堂哥他们好好干活、好好学本事,踏踏实实过日子,绝不辜负大伯娘的照拂!好好做事,咱们一家人好好过日子!”
最小的女儿沈荷花不过七八岁年纪,梳着整齐的发髻,眉眼清秀乖巧,小脸上还沾着一点西瓜汁水,模样软糯可爱。
她捧着圆滚滚的小肚子,回味着西瓜的清甜甘甜,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满是欢喜,脆生生的开口,声音软糯又真诚。
“嗯嗯!大伯娘最好啦!”
小姑娘扬起小脸,眉眼弯弯,嘴角高高扬起,满是孩童最纯粹的喜爱:“大伯娘最疼我了!之前进城还给我买甜甜的糖葫芦、好看的绢花,还有香香的糕点!今天的西瓜也好甜好甜,是我吃过最好吃的东西!”
“我以后天天去大伯娘家帮忙扫地、择菜、喂小鸡!我也能帮大伯娘干活,报答大伯娘!”
看着儿女们懂事知恩的模样,赵春桃心中暖意融融,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,转头看向身侧的沈义仁,轻声说道。
“当家的,眼下秋收彻底结束了,地里的活计都忙完了。我看大嫂家里忙着筹备百味居开业,定然有不少零碎活计。”
她眼神温柔,思虑周全:“咱们明日一早,就带着孩子们过去看看,能搭把手就搭把手,能帮点忙就帮点忙,也算是咱们的一点心意。”
沈义仁闻言欣然点头,紧绷的神色缓缓舒展,眼底满是安稳:“说得对,就该如此!受人恩惠,涌泉相报。天色不早了,今日就到此为止,大家都洗漱歇息,明日一早便去大房帮忙。”
一家人温顺和睦、知恩图报,小院里虽简陋清贫,却处处萦绕着温暖安稳的烟火气,岁月静好,暖意融融。
可仅仅一墙之隔的沈家三房,却是截然相反的一番地狱光景。
相较于二房衣食渐足、和睦温馨的安稳日子,三房的处境凄惨落魄,简直是云泥之别、天差地别。
此刻的三房小院,破败萧条、满地狼藉,院内杂草丛生,墙角堆满杂物,处处透着穷酸破败的死气沉沉。屋内光线昏暗,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野菜的青涩苦味,还夹杂着淡淡的争吵戾气,让人压抑窒息。
今年秋收,整片青山村家家户户大丰收,家家户户仓满粮足,三房却颗粒无收,凄惨无比。
当初林晚晚低价出售改良高产稻种,还好心告知村民喷洒防虫药水、科学打理田地,能保稻谷丰收、增产翻倍。全村大半人家都纷纷跟风购买,就连家境拮据的几户人家,也咬牙凑钱换了稻种、买了药水。
三房一家,鼠目寸光、固执己见。
沈义忠蛮横自负,固执地认为林晚晚的稻种、药水都是骗人的噱头,死活不肯花钱置办。王桂香更是抠门成性、尖酸刻薄,一分钱都看得比天大,宁愿守着贫瘠的老法子种地,也不肯花半分钱改良田地。
老太太更是偏心糊涂,一味纵容儿子儿媳,任由他们胡作非为,半点不肯劝阻。
到头来,别人家的稻谷颗粒饱满、层层压弯稻穗,唯有三房自家田里的稻谷虫害泛滥、枯黄倒伏,空空荡荡,一粒饱满粮食都没能收上来。
如今家中存粮,只剩下去年发霉陈旧的老陈米,口感粗糙硌牙,还带着一股子霉味。连日来,一家人日日三餐只能喝稀薄寡淡的野菜糊糊,清汤寡水、食不果腹,腹中常年空空,连半点油星都见不到。
饥饿与怨气,早已将这一家人的脾性彻底磨得暴戾焦躁。
“啪——!!”
一声清脆响亮的巴掌声,骤然撕破院内死寂!
沈义忠满脸戾气、双目赤红,粗壮的手掌狠狠甩在王桂香脸上,力道极大,直接将王桂香扇得一个踉跄,重重跌坐在冰冷的泥地上。
他胸膛剧烈起伏,粗喘着粗气,眉眼间满是狰狞怒火,咬牙切齿地怒吼:“你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臭婆娘!天都黑透了,还愣在地上偷懒!赶紧去做饭!老子都快饿死了!”
连日饥寒交迫,早已耗尽了沈义忠最后一点耐心,他此刻暴躁如雷,看王桂香一眼都觉得满心厌烦。
王桂香被这一巴掌打得头昏脑涨,半边脸颊瞬间红肿高高鼓起,火辣辣的刺痛感直冲头顶,嘴角甚至渗出了一丝丝血。
她瘫坐在地上愣了一瞬,随即瞬间炸毛,双眼通红,披头散发,像疯婆子一般猛地从地上爬起来,面目狰狞地朝着沈义忠扑去。
“沈义忠!你个杀千刀的!你敢打我?!”
她尖叫嘶吼,声音尖利刺耳,双手张牙舞爪地胡乱挥舞,眼神满是怨毒与不甘:“你还有脸打我?!当初是谁死死拦着不让买稻种、不让买药水?!当初是谁拍着胸脯说林晚晚是骗人的、不肯花一分钱?!”
“现在颗粒无收、全家挨饿,你倒是反过来怪我?!你个窝囊废、憋孙!没本事挣钱、没本事种地,就只会打老婆撒气!我跟着你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!”
王桂香彻底疯魔,一边破口大骂,一边伸手去抓沈义忠的脸、撕扯他的衣襟。
沈义忠被她缠得怒火更盛,反手就狠狠推搡回去,两人瞬间扭打在一起。
推搡、撕扯、怒骂、捶打声此起彼伏,破败的小屋被闹得摇摇欲坠,尘土簌簌往下掉落,场面混乱又狼狈。
一旁的沈大虎、沈二虎两兄弟,早已被爹娘常年的争吵打骂磨得麻木冷漠。
两个半大少年斜靠在墙角,一脸漠然地冷眼旁观着爹娘互撕打闹,脸上没有半分担忧,反而带着几分麻木的看热闹模样,眼神呆滞又自私,半点没有上前劝阻的意思。
屋内最里侧的土炕上,沈家老太太蜷缩着瘦弱的身子,面色蜡黄干枯,头发花白凌乱,连日吃不饱饭,早已饿得浑身无力、气虚体弱。
她看着眼前儿子媳妇大打出手的乱象,气息微弱,有气无力地抬手劝阻,声音断断续续、沙哑虚弱:“别……别打了……别吵了……消停些吧……”
话音未落,正厮打在一处的王桂香猛地转头,一双眼睛恶狠狠地瞪向老太太,眼神凶戾刺骨,满是积压已久的怨毒与戾气。
“你给我闭嘴!!”
她厉声怒吼,声音尖利刻薄,震得屋内嗡嗡作响:“老东西!你还有脸说话?!”
“从小到大你就处处惯着你儿子!当初若是你肯说句公道话,若是你肯劝一句,咱们家何至于落到如今饿肚子的地步?!”
“你这辈子除了偏心添乱、吃闲饭,还会干什么?!半点用处没有,净拖累一家人!现在装什么柔弱可怜!”
老太太被她凶狠的怒骂吓得浑身一颤,嘴唇哆嗦着,眼眶瞬间泛红,却再也发不出半点声音,只能无力地蜷缩在炕上,满心悲凉,悔恨交加。
她这辈子偏心护短,处处打压大房、偏袒自家三房,到头来非但没护住儿孙,反而养出了一群自私暴戾、好吃懒做的白眼狼,最终落得家徒四壁、饥寒交迫、日日争吵的下场,皆是自作自受!
就在这时,一旁饿了整日的沈二虎终于忍不住,瘪着嘴放声哭闹起来,满地撒泼打滚,典型的被王桂香从小溺爱纵容出来的无赖模样。
他双腿胡乱蹬踹着冰冷的地面,双手拍地大哭,哭声尖锐刺耳,眼泪鼻涕糊了满脸,撒泼耍赖地嘶吼:“娘,我要吃肉!我要吃肉!我不要喝野菜糊糊!太难吃了!我要吃肉!”
“天天吃草!天天吃草!我快饿死了!我要吃肉!我要吃大伯娘家的西瓜、吃肉菜!”
王桂香被儿子的哭闹搅得心烦意乱,满腔怒火无处发泄,又看着儿子委屈哭闹的模样,满心无力又焦躁。
她颓然地垂下手,停止了和沈义忠的厮打,重重喘着粗气,看着满地撒泼的小儿子,眼底满是烦躁与无奈,语气带着崩溃的颓然。
“儿啊……娘去哪里给你弄肉啊……”
“家里的陈粮都要省着吃,地里颗粒无收,穷得叮当响,连粗饭都吃不上,哪里有钱给你买肉……”
可被溺爱惯了的沈二虎根本不听,依旧满地打滚、拼命哭闹,嗓门极大,哭声穿透小院,在寂静的夜色里格外刺耳。
“我不管!我不管!我就要吃肉!别人都有肉吃、有瓜吃,就我没有!都怪大伯娘!都怪她不帮我们!都怪她!”
稚嫩的嘴里,吐出的却是最自私怨毒的话语。
满室狼藉,满屋戾气。
一边是和睦之恩、蒸蒸日上、暖意融融的阖家安稳;一边是自私暴戾、内讧不断、穷困潦倒的一地鸡毛。
善恶终有报,祸福皆自寻。
两房截然不同的境遇,高下立判,皆是因果轮回,半点不由人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