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清晨,晨雾刚散去大半,秋日的暖阳洒在青山村的泥土路上,驱散了晨间微凉的寒意。
沈家院门吱呀一声推开,林晚晚身着一身干净素色布衣,发髻梳理得整整齐齐,眉宇间温润却自带威仪。
昨日县令亲自登门核验粮产、敲定全县供种的事早已传遍整个青山村,如今沈家声望鼎盛,无人敢轻易造次。
墨渊立在廊下,一身素衣清隽,闻言微微颔首,目光温柔且坚定:“表姐放心前去,村里若有不长眼的,我即刻便过去。凡事不必忍让,自有我们撑腰。”
“我晓得。”
林晚晚应了一声,步履从容,转身踏出沈家院门,径直朝着村子正中的里正家走去
秋日的村落静谧安然,道路两旁的稻田早已收割完毕,只剩整齐的稻茬,空气中依旧萦绕着淡淡的稻香。路上偶遇早起劳作的村民,瞧见林晚晚的身影,全都下意识停下手里的活计,恭敬地躬身问好。
“沈大娘早!”
“沈大娘这是往里正家去啊?”
众人态度恭谨,眼底满是敬佩与畏惧。
谁都清楚,如今的沈家早已不是当初任人欺凌的落魄农门,是连平江县县令都要亲自登门、礼待三分的大户人家。
林晚晚一路微微颔首回应,不骄不躁,片刻后便走到了里正家门口。
里正家的院门敞开着,里正沈老头正坐在院内石桌旁,手里端着一碗稀粥,就着小菜慢悠悠吃着,手里还时不时捋一捋花白的胡须,盘算着村里秋收缴税的琐事。
听到院外传来轻柔的脚步声,沈老头抬头一望,见是林晚晚,当即放下手里的碗筷,连忙起身迎了出来,脸上堆起热忱的笑意:
“是大川娘来了!快快进来坐,大清早的天清气朗,稀客稀客!”
他快步上前掀开院帘,态度恭敬又客气。
自打昨日周县令亲赴沈家验粮、官宣良种普惠全县,沈老头心里就格外清楚,如今整个青山村的荣光、未来,大半都是靠着林晚晚撑起来的,对待这位,他是打心底里敬重。
林晚晚抬脚走入院内,目光温和:“里正叔不必多礼,今日过来,是有村里缴税的要事,特地与你商议。”
“哦哦,是缴税的事!”沈老头连忙搬来干净石凳,又麻利地倒了一杯热茶递过来,捋着胡须点头,“我正琢磨着这几日该统计全村收成,筹备上缴秋税了,没想到你先过来了,大川娘你说,我听着!”
林晚晚接过茶水,指尖轻搭杯沿,开门见山,语气坦荡公正:
“里正叔,今年秋收已然落幕,按照往年惯例,也到了缴粮纳税的时候。今年夏秋遭遇蝗灾,百姓受难,昨日县令大人私下与我家大川提及,体恤民间疾苦,特将今年秋税降至十五分之一,这是官府的仁政。”
她目光清亮,字字清晰:“咱们青山村今年托良种的福,家家户户收成大涨,远超往年。我思量着,缴税一事最讲究公允坦荡,咱们全村农户,不论收成多少,一律按照今年实际收成的十五分之一据实缴税。”
这话一出,沈老头捋胡须的动作骤然一顿,双眼微微睁大,脸上露出几分诧异之色。
他愣了片刻,才缓缓回过神,由衷感慨道:“大川娘啊!你这格局、这心性,真是咱们青山村所有人都比不上的!”
要知道,周遭十里八乡的村落,农户缴税向来都是按旧年田亩定额缴纳。
往年粮食产量低,定额税款刚好贴合收成;可今年青山村大半人家种了沈家的千斤高产稻,收成翻了三倍不止。若是依旧按旧例缴粮,家家户户都能省下不老少粮食,落进自己兜里。
全村上下,怕是除了林晚晚,没人愿意主动提出据实增收缴税!
沈老头心中唏嘘不已,再次细细捋着胡须,连连点头赞同:
“你说得对!此言甚是公允!县令大人仁心减税,体恤灾民,咱们百姓更不能心存侥幸、钻官府的空子!据实缴税,坦坦荡荡,夜里睡觉都安稳!”
林晚晚淡淡一笑,继续叮嘱道:“我今日过来,一是与里正叔敲定全村据实缴税的规矩;二是想劳烦里正叔告知全村村民。”
“一来,严守规矩,人人按实收粮数缴十五分之一的赋税,不藏粮瞒产、投机取巧;二来,让大家尽量自留优质稻种。今年试过高产稻的甜头,来年只要好好耕种,风调雨顺,家家户户都能丰收增收,彻底摆脱饥荒贫苦。”
“好好好!说得太对了!”沈老头连连应声,脸上满是赞许,“你放心,这件事我立刻就去办!我这就去村口敲锣喊话,把你的意思原原本本告知全村老小,定让所有人恪原规矩,公允缴税!”
“有劳里正叔了。”林晚晚微微颔首。
“不劳不劳,都是我分内之事!”沈老头摆了摆手,满脸诚恳,“大川娘你心怀大义,处处为咱们整个青山村着想,我这个做里正的,岂能拖后腿?”
商议妥当所有事宜,林晚晚不再多留,微微拱手道别:“那我便先回去了,后续村里若有农户缴税有难处,里正叔可随时告知我,能帮衬的,沈家绝不推辞。”
说罢,她转身从容离去,背影坦荡大气。
看着林晚晚离去的背影,沈老头站在院门口,久久感慨叹息,忍不住喃喃自语:“真是菩萨心肠,通透格局!青山村能有沈娘子,是全村人的福气啊!”
感慨片刻,沈老头不敢耽搁,立刻转身进屋,抓起挂在墙头的黄铜铜锣和木槌,大步朝着村口的大柳树走去。
此时辰日头渐高,村里的村民大多已经起床,或是清扫院落,或是整理秋收的稻谷,都在脱粒,或是下地打理田亩,。
“哐——哐——哐——!”
清脆响亮的铜锣声骤然响彻整个青山村,穿透街巷院落,传到家家户户耳中。
听到敲锣声,村民们都下意识停下手里的活计,纷纷朝着村口大柳树聚拢过来。
“里正敲锣了!肯定是有村里大事要通知!”
“是不是秋收分粮、登记田亩的事啊?”
“快快快,过去听听!”
不过片刻功夫,大柳树下便挤满了密密麻麻的村民,老老少少挤作一团,纷纷抬眼看向站在石墩上的王老根。
沈老头握着铜锣,目光扫过众人,沉声道:“大家静一静!都安静下来!今日召集大家,是为了今年秋收缴粮纳税的大事!所有人仔细听好,不得遗漏!”
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,鸦雀无声,所有人都竖起耳朵认真听着。
沈里正清了清嗓子,高声官宣:“今年夏秋蝗灾肆虐,百姓受损严重,县令大人体恤我平江百姓疾苦,特地下令,今年秋税只缴实际收成的十五分之一!”
话音落下,树下瞬间响起一阵低低的欢呼,人人脸上露出喜色。
“太好了!往年赋税至少缴十分之一,今年直接减到十五分之一,能省下不少粮食!”
“周大人真是青天大老爷!咱们百姓总算能松口气了!”
待众人稍稍平复,沈老头再次开口,语气严肃郑重:
“今日沈家大川娘特地找我商议村规,为求公允坦荡,咱们青山村立下新规!全村所有农户,一律按照今年实际秋收产量,据实缴纳十五分之一的赋税!收得多缴得多,收得少缴得少,无人例外!”
这句话一出,刚刚还喜气洋洋的人群,瞬间炸开了锅,当场分裂成截然不同的两派,议论声轰然四起。
一派是心底通透、心存感念的农户,纷纷点头赞同,满脸认可。
“说得对!就该这么办!”一名年长的老农拄着锄头,一脸诚恳地开口,“今年若不是大川娘拿出高产稻种,咱们哪能有这般大丰收?往年蝗灾一过颗粒无收,今年反倒亩产千斤!如今官府减税,咱们据实缴税,是理所应当的本分!”
“没错!做人不能太贪心!”旁边一名妇人跟着附和,眉眼坦荡,“沈大娘格局那么大,连全县的稻种都愿意普惠,咱们踏踏实实缴税,不钻空子,心安理得!”
“能有这般收成,已经是天大的福气了!多缴一点粮不算什么,坦坦荡荡过日子,比什么都强!”
这一派村民大多是老实本分、受过沈家恩惠的农户,懂得知恩图报,知晓今日的丰收来之不易,对据实缴税的规矩毫无异议,满心赞同。
可另一派,却是心思狭隘、贪小便宜、满心算计的投机村民,当场脸色就沉了下来,满脸不乐意,纷纷低声抱怨、暗自嘀咕。
“凭什么啊?!”
一个尖嘴窄腮的汉子皱紧眉头,满脸不甘地扯着嗓子开口,语气里满是算计:“咱们种高产稻多收的粮食,是咱们自己辛苦种地得来的!县令大人只减免赋税,又没说要按实收产量缴税!”
“就是!”旁边一个妇人立刻附和,双手叉腰,满脸不服气,“官府只登记了咱们的田亩数量,又没挨家挨户来称咱们的稻谷!谁知道咱们一亩收了一千斤还是四百斤?咱们跟着往年旧例,按老田定额缴税就行了,多出来的粮食凭什么要上交?白白吃亏!”
“我看就是沈家太傻!有钱不会赚,有粮不会省,还非要拉着咱们一起吃亏!”
有人压低声音,酸溜溜地嘀咕:“沈大娘格局大,不在乎这点粮食,可咱们普通农户在乎啊!平白无故多交几倍的税,这不是坑人吗?”
这群人满心都是私心算计,只想着把多收的粮食全部揣进自己腰包,丝毫不想承担百姓本分,全然忘了若是没有林晚晚的高产稻种,今年蝗灾过后,他们大概率是颗粒无收、饿肚子过冬的下场。
两派人当场争执起来,树下吵吵嚷嚷,争论不休,场面一度混乱。
“你们这话就太没良心了!没有沈大娘的稻种,你们今年能丰收?”
“缴税是百姓本分,据实缴税怎么叫吃亏?”
“少在这里投机取巧!小心被官府查到,治你们瞒税的罪!”
“什么投机取巧!能省下粮食是本事!谁规定多收就要多缴?”
争吵声越来越激烈,就在众人争执不下之际,人群末尾,始终沉默站着的三户人家,满脸凄苦,低着头,一声不敢吭。
这三户人家,正是当初固执己见、死活不肯购买沈家高产稻种的农户。
当初全村推广千斤稻种时,他们三人贪便宜、心存偏见,不仅不肯花钱换良种,还跟着王桂香一伙人四处造谣抹黑,说沈家的稻种是旁门左道、根本不实。
别家都换了高产良种,精心耕种,唯有他们三户死守着老旧低产的普通稻种。
蝗灾来袭之时,普通稻种抗性极差,尽数被蝗虫啃得干干净净,秸秆倒伏、颗粒无存。
时至今日,全村家家户户粮谷满仓、丰收富足,唯有他们三户田地空空荡荡,一粒新粮都没有收上来,整个秋天颗粒无收。
别家都在纠结要不要多缴税、舍不得手里的粮食,唯独他们三人,站在人群里满心酸涩、满脸难堪,连开口争吵的资格都没有。
他们没有收成,自然无粮可缴。
其中一户的男主人脸色惨白,攥紧了拳头,眼底满是悔恨与懊恼,低垂着头不敢看人。
当初若是舍得几文钱买沈家的良种,如今也能粮谷满仓,跟着全村丰收增收,何至于落到如今颗粒无收、连赋税都交不起的地步?
另外两户妇人更是红了眼眶,满心懊悔,看着眼前吵吵闹闹的人群,看着旁人满仓的稻谷,心里又酸又悔,却半点办法都没有。
世间从无后悔药,当初是他们自己固执愚昧、鼠目寸光,亲手错过了暴富丰收的机会。
人群的争吵声还在继续,贪利者愤愤不平,坦荡者据理力争,三户绝收人家默默悔恨。
石墩上的沈老头看着混乱的场面,眉头紧紧皱起,重重敲了一下铜锣,厉声呵斥:
“都别吵了!安静!”
凌厉的声音压过所有争执,喧闹的人群瞬间再次安静下来。
沈老头目光锐利地扫过那些满心算计、喋喋不休的村民,语气严肃,字字铿锵:
“我把话撂在这里!今年据实缴税,不是我定的,也不是沈家定的,是为人本分!”
“若无沈娘子无私拿出改良稻种,今年整个青山村,尽数逃不过蝗灾绝收的下场!你们如今粮谷满仓、衣食无忧,不知感恩就算了,还想藏粮瞒税、投机取巧?”
“昨日县令大人亲自莅临咱们青山村,核验沈家粮产、认证良种机具,全村收成底细,官府早已心知肚明!谁敢心存侥幸、瞒产逃税,一旦被查出,不仅要补齐所有赋税,还要受官府惩戒,丢尽脸面!”
一番义正言辞的训斥,瞬间噎得那群贪利村民哑口无言,脸上的不甘与算计瞬间僵住,心底陡然升起一丝畏惧。
他们这才猛然惊醒——
昨日县令亲临青山村,全村高产丰收的事早已传遍县衙,根本瞒不住!妄图钻空子逃税,纯属自讨苦吃!
沈老头目光再次扫过全场,沉声道:“规矩已定,不容更改!三日之内,全村各户自行统计实收粮数,据实上缴十五分之一秋税,不得拖延、不得瞒报!各自归家准备!”
说罢,他重重敲了一声铜锣,转身拂袖而去。
大柳树下的村民面面相觑,有人坦然释然,有人满心不甘却不敢再反驳,更有人望着空空的田地,只剩无尽悔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