县衙公务房内,檀香袅袅,案几上堆叠着全县各村秋收台账、历年亩产文书,平江县令周如海正执笔批阅秋收赈灾预备文书,指尖笔尖落下,字迹工整沉稳,周身气度温润威严。
方才去往城南铁匠铺的两名衙役脚步急促,靴底踏地发出利落声响,快步踏入屋内,躬身弯腰行礼,语气急迫恭敬。
“大人!属下有事紧急禀报!”
周如海抬眸放下狼毫毛笔,指尖轻叩梨花木桌面,神色淡然平和,不见半分急躁:“何事慌张,慢慢道来,细说始末。”
高个子衙役直起身,腰杆挺直,将铁匠铺所见全貌、两村村民连夜摸黑排队购机、乡民所言高产稻亩产千斤、脚踏脱粒机逆天效率之事,一字不差尽数禀报,从凌晨寅时排起的长龙队伍、机具十两银子定价、五两定金不退规矩,到杨里正当众演示说辞、全村乡民集体作证、脱粒机三日打完沈家十几亩稻田,事无巨细,条理清晰,毫无遗漏。
待到话音落下,公务房内片刻安静,只剩炉香燃烧的细碎声响。
矮个子衙役连忙上前半步,拱手补充,语气满是震撼:“大人,属下亲眼所见,两村乡民掏空家底交钱定机子,没有一人还价退缩,所有乡民口径统一,今年改良高产稻、省力脚踏脱粒机全套图纸,全出自青山村沈林氏之手!绝无虚假!”
两名衙役垂首等候,笃定县令会大为震惊,毕竟亩产千斤粮、新式农耕机具,是平江县百年未有之大变革,足以改写全县秋收格局。
可预想中的惊愕全然没有出现。
周如海听完全程始末,面色平静至极,眉眼淡然松弛,甚至淡淡勾了勾唇角,眼底只剩了然,半点讶异、震惊都无。
两名衙役对视一眼,眉头齐齐皱起,满心满眼都是疑惑不解。
高个子衙役忍不住抬头开口,语气直白困惑:“大人,亩产千斤粮种、省时省力新式农具,乃是造福全县百姓的天大好事,足以上报府衙嘉奖,您为何全然不惊?”
周如海抬手慢条斯理整理平整青色官袍衣襟,轻笑一声,语气了然通透:“若是寻常乡野匠人、农户研出此物,本官定然震惊万分,可若是青山村林晚晚,不足为奇。”
他执掌平江县域,早已把这位沈娘子的本事摸得透彻,她肯定还会创造惊喜和奇迹。
此人眼界智谋、谋生本事,远超世间普通妇人,接连研出农耕好物,本就是情理之中。
周如海收敛唇边笑意,神色瞬间正色,当即起身排布公务,行事干脆利落,半分拖沓推诿都没有。
“首先,传本官口令,即刻抽调县衙在册三名从业三十年的资深老铁匠,携带全套打铁工具,即刻前往城南老字号铁匠铺,无偿协助王铁匠师徒赶制脱粒机,提速锻造工期,务必赶在雨季来临之前,足量交付机具,避免各村高产稻谷堆积发霉,损耗全年收成。”
“属下遵命!即刻传令!”一名衙役立刻领命,转身快步退下。
周如海指尖点了点桌案各村名录,再度开口,条理分明下达第二道指令:“其次,传令全县所辖十八村落里正,半个时辰之内,全部齐聚县衙大堂议事,关乎各村秋收收成,事关重大,不得迟到、不得托人代到、不得缺席推诿!”
另一名衙役躬身抱拳领命,快步出门策马传令,动静利落。
半个时辰转瞬即逝,县衙大堂内外,十八位各村里正风尘仆仆、满头薄汗齐聚完毕,粗布长衫沾着路途尘土,个个神色紧绷,心底忐忑不安,不知县令紧急召集所有里正,所为何要事。
周如海端坐大堂主位,乌纱端正,目光淡淡扫过阶下一众里正,开门见山,直奔主题,没有半句废话。
“今日召集诸位齐聚县衙,只为青山村沈林氏研制的脚踏脱粒机一事。此物双人协同作业,一日可高效脱粒数亩高产稻谷,省力不伤身、谷粒零损耗,完美适配今年全境推广的高产稻收割。”
“现下机具匠人定价十两银子一台,各村村公有富余银两、财力充足者,可直接全款订购;村内公银拮据、拿不出十两购机费用的村落,不必强行凑银购机,县衙牵头兜底,统一租借机具。”
他当堂敲定公允统一规则,语气威严笃定,兼顾大小村落利益:“本县按村落水田亩数,划定固定额度,每村保底分配十台机具名额,购机、租借二选一,各村自主选择。租借按秋收一季结算租金,租金低廉亲民,后续全部由县衙统一和沈林氏对接结算银两,各村无需私下议价、私下打交道,只需回村统计意愿,三日内上报县衙即可。”
一众里正闻言瞬间哗然,大堂内议论声四起,眼底皆是劫后余生般的狂喜。
方才赶路途中,他们早已听闻城南铁匠铺一机难求,十两一台售价高昂,偏远小村公银微薄,根本无力购置,眼看着村内高产稻丰收在即,人工打稻赶不上进度,个个愁得夜不能寐。如今可租借、还有保底十台名额,直接解了所有村落的燃眉之急!
人群之中,靠近前排的几个偏远村落里正,当即转头,齐刷刷看向站在最前方、一脸得意自得的杨家村杨里正,脸色顿时沉了下来。
邻溪村里正往前踏出一步,脸色不悦,语气直白带着火气,直直看向杨老头:“杨老头,你这事做得太不地道了!”
杨里正身子一僵,下意识挺直脊背,故作镇定:“我怎么不地道了?我依规排队购机,安分守己,何来过错?”
“你还敢狡辩!”河湾村里正立马接上话,双手一背,怒气更盛,“青山村沈家娘子培育高产稻、造出脱粒机这种天大好事,你早在几日之前就知晓内情,连夜带着村民凑银排队订机子,我们这些邻村半分风声都没收到!你只顾着你们杨家村抢先占名额,半点不通知邻里村落,私心太重!”
“就是!太自私了!”后山村里正高声附和,语气满是不满,“咱们平日里各村互通农耕消息,谁家有良种、谁家有农具,向来互相知会,今年沈大娘稻种增产、机器省力,你知情不报,闷头独占先机,连夜带人插队抢机子,害得我们今日才赶到,购机工期直接延后半个月!”
杨里正脸色一阵青一阵白,被众人围怼,脸上挂不住,强词夺理高声反驳:“好事本就是先到先得!人家沈家娘子一开始只给青山村自用机具,又不是公之于众的好物,我凭什么告知你们?我为杨家村百姓谋活路,有错吗?”
“邻里互助本就是乡规本分!你明知秋收人工不够,稻谷会烂在田里,刻意隐瞒消息,就是故意坑害周边村落百姓!”
一众里正你一言我一语,句句戳破杨里正自私利己的心思,大堂内口角争执此起彼伏,氛围瞬间嘈杂。
周如海抬手重重一拍惊堂木,“啪”的一声脆响,威严散开,大堂瞬间安静无声,所有里正立刻闭口低头,不敢再多言半句。
“喧闹公堂,成何体统。”周如海眉眼微凉,沉声开口,“既往不咎,机具名额县衙统一分配,不分先后、不分远近,每村十台,公平公允,往后各村互通农耕消息,不得刻意隐瞒利己,违者扣除年末乡里考评品级。”
此言落下,一众里正心头安定,纷纷躬身行礼:“谨遵县令大人吩咐!”
统筹安排完全县机具购机、租借、匠人赶工全部事宜,县衙大局稳步落地推进。
而另一边,青山村沈家大院,全员早已把两台脚踏脱粒机保养擦拭妥当。
三日劳作,除去夜间歇息时辰,两台机器全速运转,沈家足足十六亩高产水田稻谷,全部脱粒完工。
院内地面清扫干净,两台脱粒机木架擦得发亮,齿轮上无残留谷渣,踏板顺滑完好,规整摆在西侧空地,随时可供村民租借使用。
早前林晚晚提前公示借机规矩,按村民登记先后顺序排队,一日一户一台,用完清洁归还、损坏照价赔偿,公平透明,无人有异议。
天刚擦黑,暮色笼罩村落,院门外早已排好借机农户,人人自带木板推车,手里攥好租借银两,安分排队等候。
林晚晚搬了一把榆木长凳坐在院门口,晚风拂动发丝,她抬手拢了拢鬓边碎发,语气平和公允,高声叮嘱院外众人:“我再重申一遍借机规矩,机器拉走之后,不许私自转借外村、不许暴力踩踏磕碰,每日日落之前必须送回院内登记,明日顺延下一户使用,都听明白了吗?”
“听明白了!沈大娘规矩公道,我们绝对爱惜机器!”
“放心大娘,用完洗干净齿轮,半点磕碰都不会有!”
院外排队农户齐声应答,态度诚恳恭敬,经过三日亲眼见证机器效率,如今全村农户,没人不敬重信服林晚晚。
排在登记首位的,分别是杨家村一户老农、青山村本村富裕农户,两人上前核对姓名、缴纳一季租借银钱,在登记簿按下手印确认。
沈大川、沈二河兄弟二人上前,合力抬起左侧脱粒机,稳稳放上农户木板车,麻绳捆扎牢固;墨渊则从容抬手,帮第二位农户搬抬另一台机具,动作沉稳利落。
“多谢沈大娘成全!有这机子,我家五亩稻子一日就能打完!”杨家村老农满脸感激,连连作揖道谢。
“托大娘的福,今年秋收再也不用熬通宵打稻了!”青山村农户笑着拱手,满心欢喜。
两人各自推着载有脱粒机的木板车,脚步轻快,顺着村道往外走,刚转出沈家门前巷口,村口官道尽头,一队规整官队,缓缓行来。
青绸镶边官轿居中,四名衙役开路清道,步履整齐,腰间水火棍醒目,随行小吏手持文书,仪仗肃穆规整,正是平江县令周如海,亲自带队到访青山村!
路边蹲坐闲谈、打理菜园的村民瞬间停下动作,纷纷站直身子,满脸惶恐恭敬,下意识避让道路,压低声音议论。
“我的天!真的是县令大人亲自来了!排场好大!”
“铁定是为了千斤高产稻、脱粒机来核验收成的!沈大娘这下彻底要被官府看重了!”
消息顺着村道飞快传开,片刻功夫,就传到沈家院内。
此时沈家众人正分工收拾院落:秀云怀着身孕,坐在廊下整理捆好的干枯稻秆;秋菊清洗碗筷灶台;沈四安清扫地面散落碎谷;沈大川、沈二河刚送完农户借机,折返院内;沈三旺靠在门框把玩草叶,散漫随性;墨渊立于廊下,眉眼淡然,周身气度从容。
听闻县令到访,沈大川当即身子紧绷,慌忙抬手拍干净粗布衣衫上尘土,手脚局促,转头看向林晚晚,语气慌张:“娘!县令大人怎么直接来家门口了?我们、我们要不要赶紧整理衣冠,全员出门跪拜迎接?”
他生性木讷老实,平日里见里正都拘谨,直面朝廷县令,心底本能发慌。
沈二河眼珠快速一转,立马整理领口衣襟,心思活络通透,低声笃定开口:“不用慌娘,城南铁匠铺购机排队动静闹得满城皆知,大人就是专程过来核验粮仓稻谷、查验脱粒机真机、确认亩产真假的,只要咱们粮仓产量属实,万事无忧。”
一旁桀骜随性的沈三旺抬眸挑眉,嗤笑一声,满不在乎摆手:“一个县令而已,又不是来问罪的,大哥你至于这么紧张?”
墨渊侧身半步,轻轻站在林晚晚身侧,低声宽慰,语气笃定安稳:“表姐无需拘谨,周县令为官清正务实,此番前来只为农耕民生,来意和善,绝无刁难之意,从容应对即可。”
林晚晚神色自始至终从容淡定,没有半分普通乡民直面官员的怯懦惶恐,她抬手简单抚平衣衫褶皱,眉眼清亮沉稳,气场平和有度。
“无妨,你们留在院内打理杂物即可,我亲自出门迎接周大人。”
话音落下,她迈步从容走出院门,刚好遇上轿夫停轿,周如海抬手掀开轿帘,身姿挺拔儒雅,缓步落地。
二人早已因蝗灾、秧苗之事见过数回,彼此熟稔,不必拘泥生分大礼。林晚晚身姿端正,淡淡拱手一礼,举止大方得体,不卑不亢。
“民妇沈林氏,见过周大人。”
周如海目光落在她身上,见她衣着朴素干净,眉眼冷静通透,身处乡野却自有沉稳气度,心底本就多有赏识,连忙抬手虚扶,语气熟稔温和,半点官威架子都无。
“沈娘子无需多礼,咱们也算旧识,不必这般客套。本官今日专程过来,一是核验你家高产稻收成,二来也想亲眼瞧瞧那台惠及各村的脚踏脱粒机。”
林晚晚直起身,侧身抬手礼让,笑意浅淡:“大人远道而来辛苦了,大人尽管入内随意查验。”
周如海含笑点头,抬步跟着林晚晚走入沈家大院,随行两名衙役、一名文书小吏紧随其后,不入内打扰,只守在院门口值守。
踏入院落,入目干爽整洁,西侧空地还留着两台脱粒机摆放的平整痕迹,空气中浓郁醇厚的新稻米香扑面而来,清甜饱满,闻之让人舒心。
周如海目光一眼看向院落西侧高大粮仓,眼底泛起真切讶异,转头看向林晚晚,开口问道:“听闻沈家十六亩高产水田,三日双机脱粒完工,粮仓满囤,此话当真?”
一旁沈大川连忙上前,憨厚躬身回话:“回大人,句句属实!往年十六亩稻田,全家人工打稻最少二十天,且还是亩产400的时候,如今亩产一千一百多斤,两台机器,除去吃饭歇息,整整三日,稻谷全部脱粒完毕,颗粒无耗!”
沈二河立马适时上前,语气精明利落补充:“大人可以亲自开仓查验,每一袋稻谷颗粒饱满,今年亩产实打实上千斤,全村农户均可作证,绝非夸大虚言!”
周如海眸色郑重,看向林晚晚:“可否开仓,本官核验稻谷产量?”
林晚晚抬手示意,语气坦荡:“请大人自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