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沉沉落满青山村,家家户户烟囱袅袅,炊烟四起。
田里的农人陆续收工归家,整个村子浸在秋收疲惫又踏实的暮色里。沈家老宅隔壁的三房小院,气氛透着一股子酸溜溜的憋闷。
王氏正端着两碗寡淡的野菜糊糊从灶房出来,鼻尖骤然捕捉到一股霸道浓郁、直冲鼻腔的肉香味。
那味道醇厚油润,有红烧肉的甜香,还有炒鸡的鲜气,顺着晚风一阵阵飘过来,缠缠绕绕钻满整个三房院子。
王氏脚步一顿,狠狠吸了两大口香气,双眼瞬间瞪得溜圆,下意识朝着正屋方向扯着嗓子嘟囔。
“哎呀!这什么味儿这么香?!”
她踮着脚、伸长脖子,一个劲儿往大房的方向张望,满脸眼红,嘴角却忍不住狠狠往下撇,一脸的不痛快。
屋里坐着歇凉的沈义仁听见媳妇咋咋呼呼,一边揉着自己的腰腿,一边慢悠悠抬眼,语气懒散:“咋了?大惊小怪的。他们秋收家家户户都做饭,有香味不是正常?”
“正常个屁!”王氏立刻扭头,快步冲进屋里,叉着腰,满脸嫉妒,酸溜溜开口,“你好好闻闻!这是普通饭菜的味儿?这是红烧肉!还有炒鸡!油香都飘咱们院里来了!”
沈老三闻言一愣,下意识用力嗅了嗅。
果然!
一股浓郁荤香层层叠叠飘进来,香得人肚子咕咕直叫。
他今日也在田里忙活一天,累得浑身散架,他本来不想去,可是家里断粮了,他家的粮食也就剩下十分之一都不到,不去没办法,这点都不够交赋税的,嘴里淡出鸟来,一听是肉味,眼底瞬间闪过艳羡,又带着几分不服气。
“是大嫂她们家那边飘过来的?”
“除了她们家还能有谁!”王氏狠狠咬牙,语气里满是不平衡,“真是越有钱越会享受!这才刚秋收第一天,别人家都是省吃俭用、啃咸菜咽粗粮,她家倒好,大鱼大肉敞开吃!又是鸡又是肉,日子过得比地主家还舒坦!”
她越说越眼红,心里酸得冒泡。
三房今日秋收同样去地里干活,不多,但要干,日日都是野菜粥配干馍,半点油星都见不着,结果隔壁沈家大房顿顿荤菜飘香,对比刺眼得让人心里堵得慌。
沈老三叹了口气,摆摆手,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:“人家现在会做生意、手里有余钱,吃点好的也是人家挣来的,咱们眼红也没用。”
“挣来的?”王氏立刻不依,拔高声音,满脸愤愤,“以前她可是出了名的刻薄抠门!对几个儿子抠得要死!现在大方给谁看?还不是瞎挥霍!一天天又是买肉又是买鸡,这么造,迟早把家底败光!”
“你少说两句。”沈老三怕她惹事,连忙阻拦,“她现在不一样了,村里谁不知道她家日子红火?你别没事找事,招人笑话。”
王氏憋着一肚子闷气,狠狠啐了一口:“我就是看不惯!以前穷得叮当响,现在突然富得流油,顿顿吃肉!真是同人不同命!咱们累死累活,只能喝野菜汤,他们倒好,吃香喝辣!”
嘴上疯狂吐槽,鼻子却不争气地一直往主院方向嗅。
那浓郁肉香一阵比一阵浓,勾得她肚里馋虫乱翻,心里又酸又妒,满是不甘。
可她也只敢在自家院里碎嘴嘟囔半句,半句不敢真去招惹。
如今林晚晚在村里威望极高,又得县令看重,三房夫妻心里门儿清——真敢上门找茬,最后难堪吃亏的只会是自己。
王氏满心憋屈,只能狠狠扒拉一口寡淡野菜糊糊,味同嚼蜡,越吃越气。
而此刻的沈家主院,暖意融融,全然不知隔壁三房的酸言酸语、满心嫉妒。
满桌饭菜热气袅袅,肉香混着米香温柔萦绕在整间屋内,暖黄灯火轻轻垂落,把一家人疲惫却踏实的脸庞映照得柔和无比。
累足整整一日的沈家众人,此刻围坐一桌,没有多余言语,只安静低头吃饭。
这几日秋收抢收紧迫,蝗灾刚过,家家户户都攥着劲儿护着来之不易的稻谷。沈家几兄弟更是从天光微亮忙到暮色沉沉,弯腰割稻、负重挑担、来回转运,片刻未曾停歇,浑身筋骨皆是酸涩疲乏。
往日吃饭尚且说笑几句,今日兄弟几人个个沉默进食,连最爱嘴碎活络的沈二河,都累得没了打趣的力气,每一口饭菜都吃得格外香甜珍惜。
沈大川性子最是沉稳耐劳,他端着饭碗,动作缓慢却规整,一口米饭一口菜细细咀嚼。常年握农具的粗粝大手,此刻微微泛着僵硬,指关节酸胀泛红,哪怕吃饭,指尖都在不自觉微微发颤。他从不愿在家人面前喊累,再苦再累都默默咬牙扛下,只盼着家里秋收顺利、老小安稳。
沈二河往日惜力偷懒,可今日实打实熬了一整天重活。脊背酸痛得直不起来,胳膊抬举都发沉,此刻吃着软糯红烧肉,满嘴鲜香,心里满满都是暖意。他暗自感慨,自从娘彻底变好,这个家才算真正有了烟火暖意,再也不是从前冷冰冰、苦巴巴的模样。
沈三旺身强力健、习武底子扎实,可农活最磨人的就是反复枯燥的出力。整日攥着镰刀不停收割,掌心反复摩擦受力,哪怕筋骨结实,也架不住这般连轴劳作。他大口扒着米饭,眉眼间尽是酣畅,有热饭热菜饱腹,再累也觉得值得。
老四沈四柱年纪最小,却半点不娇气,斯文安静地吃着饭,眼底藏着淡淡的倦意,却依旧乖巧端正。
李秀云怀着身孕,不能下地操劳,心里本就带着几分愧疚,看着丈夫和几个小叔子日日辛苦,她满心疼惜。此刻小口吃着温热饭菜,只觉得婆婆细心体贴,把一家人照顾得无微不至,心里暖得发烫。
两个小丫头大丫二丫,乖乖捧着小碗扒饭,小小的脸蛋吃得红润,看着家中长辈辛苦,也懂事地不吵不闹,格外贴心。
林晚晚静静坐在主位,慢条斯理进食,目光温柔地一一扫过自家孩子,心头暖意融融,却也隐隐发酸。
待众人吃得差不多,她视线缓缓落下,落在几兄弟随意搭在桌沿的手上,瞳孔轻轻一凝,心口骤然揪紧,一股酸涩心疼猛地涌上心头。
白日里整日紧握镰刀、撕扯稻秆、捆扎稻束、挑担负重,三只宽厚的手掌,早已伤痕累累、惨不忍睹。
老大沈大川的掌心,布满大大小小透亮的水泡,好几处最厚的水泡已经被劳作磨破,嫩红的皮肉翻露出来,沾着细碎枯黄的稻屑和干泥,边缘微微红肿发炎。他常年隐忍惯了,疼也藏在心底,面上半点不显,依旧默默干活。
老二沈二河掌心密密麻麻全是细小水泡,指腹胀得通红,指尖磨得发亮,看着又疼又碍眼。
老三沈三旺底子最好,手掌最厚实,可依旧抵不住整日无休止的摩擦,掌心鼓起几颗饱满水泡,看着格外刺眼。
几个孩子,个个默默吃苦、从不诉苦,宁愿自己熬得浑身酸痛,也不愿耽误秋收、让家里操心。
林晚晚看着这一幕,心头软得一塌糊涂,又是心疼又是欣慰。
一顿饭落幕,众人纷纷放下碗筷,满身疲惫却依旧记着家务。
李秀云立刻起身,怀着身孕的身子微微迟缓,却依旧熟练地收拢桌上碗筷,温柔开口:“你们都累一天了,快歇着,这些活我来就好。”
她心里始终记挂着几兄弟的辛苦,自己不能下地分担重活,便只想多揽些家务,替家里多尽一份力,少让众人劳累。
大丫二丫见自家娘忙活,也立刻迈着小短腿跑上前,软糯出声:“娘,我们帮你!”
两个小丫头懂事地帮忙擦桌子、端小碗,小小身影忙前忙后,格外暖心。
“你们都停下。”
林晚晚轻轻开口,声音不高,却带着温柔却不容拒绝的力道。
李秀云和两个孩子立刻停下动作,疑惑地转头看来。
林晚晚站起身,目光认真看着三个儿子,眼底盛满疼惜:“今日白日割稻,你们三个是不是从头忙到尾,一刻没歇?”
沈大川憨厚地点头,语气朴实温厚:“娘,秋收抢时,庄稼不等人,多干点没事。我们年轻力壮,扛得住。”
沈二河、沈三旺也随之点头,脸上皆是淡然模样,仿佛这满身劳累、满手水泡,都只是不值一提的小事。
“我都看在眼里,你们个个懂事,个个吃苦。”
林晚晚心头温热,眉眼柔软,随即轻声安排:“秀云、四柱、大丫,二丫,秋菊,带着二宝,你们今日也辛苦了,都回屋好好歇息。大川、二河、三旺,你们三个留下来等我一下。”
众人听话退下,院里瞬间安静下来。
就在这时,墨渊缓步踏入院中。他今日一身布衣,衣衫上沾着淡淡的草屑泥点,往日清冷出尘的气质里,多了几分烟火劳作的疲惫。
沈三旺立刻上前,真心实意开口:“娘,您可别忘了!我师父今日也陪着我们下地,整整割了一天稻谷,半点不曾偷懒,比我们还认真,也累坏了!”
林晚晚闻言猛地一怔,眼底满是意外,随即涌上浓浓的动容。
她今日一早急匆匆赶往镇上,全程不在家,全然不知墨渊竟主动下地劳作。
墨渊身份超然,本就是做客之人,本可清闲度日、无需沾染半点农家粗活。可他看着沈家忙碌辛苦,竟一声不吭,陪着自家孩子埋头苦干一整天,默默分担辛劳,不求半句夸赞,不诉一丝辛苦。
这份心性、这份情分,实在难得。
林晚晚心头暖意翻涌,当即温声道:“那墨渊也一并留下。”
说完,她转身快步走入里屋,轻轻关上门,在心底轻声呼唤:【系统,在不在?】
系统带着一脸睡眼惺忪的慵懒语调,慢悠悠上线:【宿主!大半夜的不睡觉,喊本系统干嘛呀!人家都要休眠啦!】
林晚晚没功夫跟它嬉闹,语气干脆:【别偷懒,立刻给我兑换四瓶特效药膏,专治手掌水泡、磨损、红肿、止疼消肿。】
系统瞬间精神,立马开始推销:【懂了!修护劳作损伤!平价普通款二十文一瓶,凑合能用;顶级速效修护膏,一两银子一瓶!一夜消肿止痛、水泡快速干瘪愈合,不留硬茧不留疤!宿主选哪个?】
林晚晚闻言无奈扶额,心里默默吐槽:这狗系统真是时时刻刻不忘坑她银子,半点人情不讲。
但一想到孩子们掌心破裂红肿、默默忍痛干活的模样,她半点犹豫都没有,果断道:【选最好的!四瓶全部兑换!别废话!】
【收到!扣款成功!精品特效修护药膏四瓶,即刻送达!】
四道温润瓷瓶稳稳落在桌面,瓶身细腻,药香清淡纯正,一看便是上等好物。
林晚晚伸手一一拿起,触手温润安心,心中牵挂终于稍稍落地。孩子们明日还要继续下地,手上伤势若是不及时修护,只会越磨越重,最后破皮发炎,苦的还是他们自己。
她揣着满心疼惜,推门走出房间。
院中四人静静站立,身姿端正。
林晚晚走上前,将四瓶药膏逐一递到四人手中,眼神温柔又郑重,带着浓浓的母爱关怀:“这是我今日在镇上买来的特效药膏,专门治劳作磨伤、水泡红肿。你们回去之后,洗了手,小心把手上水泡处理干净,厚厚涂上一层,好好养护。”
“今日你们都太累了,手上伤势绝不能拖咱家还要干好几天呢。”
她话音温柔,字字都是心疼。
可谁知,几人纷纷下意识推辞。
沈大川连忙双手推回,憨厚的脸上带着质朴的执拗:“娘,真不用!孩儿从小下地干活,手上起水泡是家常便饭,熬两天就好了,哪里值得这么金贵的药膏!太浪费了!”
他一辈子吃苦惯了,早已习惯隐忍疼痛,从不舍得让家里为自己多花半分银子。
墨渊垂眸看着手中瓷瓶,神色清淡淡然,温声推辞:“表姐无需费心,只是些许皮肉磨损,不足挂齿,无需用药。”
他常年习武,伤痕无数,早已不将这点微小劳损放在眼里。
沈三旺也挺直脊背,大大咧咧笑道:“娘!我皮实得很!这点小水泡压根不碍事,明天干活完全不耽误,真不用涂!”
三个男人个个隐忍、个个逞强,全都习惯性把辛苦藏在心底,不愿让她担忧、不愿让她破费。
唯独沈二河知晓自家娘是真心疼他们,捧着瓷瓶,眉眼弯弯,满心暖意:“谢谢娘!我一定好好涂药,不辜负娘的心意!”
看着三人固执推辞的模样,林晚晚心里又暖又酸,微微蹙起眉头,语气带着温柔的强硬:“你们不许逞强。”
她上前一步,轻轻抬起他们的手掌,看着那些破皮红肿的伤痕,眼底心疼藏都藏不住:“秋收还有好几日,一天比一天忙。你们今日硬扛,明日继续握镰刀、扛稻担,水泡只会磨破溃烂,到时候又疼又发炎,反而耽误秋收、更受罪。”
“我买都买了,银子花出去了,你们必须涂。”
她眼神认真,带着不容反驳的关怀:“今晚个个都要仔细上药,明天一早我亲自检查,谁都不许敷衍糊弄。”
四人看着她眼底真切的疼惜,心头尽数一暖,再也不敢推辞,默默握紧了手中的瓷瓶。
见众人听话,林晚晚方才舒展眉眼,扬声抛出一桩天大的好消息,眉眼间漾开欣慰笑意:“对了,今日我去镇上,已经敲定了两台新式谷物脱粒机。”
几人瞬间抬眸,眼里皆是震惊、惊喜!
林晚晚温柔笑着,缓缓细说:“以后咱们只负责割稻、运稻回家就好。脱粒再也不用靠连枷苦熬蛮力,不用日日抡胳膊抡到酸痛麻木。两台机器同时用,抵得上好几个人的力气,省时省力,能让你们少受太多罪。”
这话一出,四人眼底瞬间亮起光亮!
往年秋收最熬人、最磨人的就是脱粒!全家老小日夜不停挥枷摔打,胳膊肿得抬不起来,手掌年年磨满血泡,又累又慢。如今有了新式农具,往后秋收再也不用遭那份苦了!
沈二河激动得眼睛发亮,连连感慨:“娘这真是办了天大的好事!这下我们真的轻松太多了!”
沈三旺满脸振奋,连日疲惫一扫而空。
沈大川憨厚笑着,眼底满是踏实与感恩。
墨渊清冷眉眼间,也浮起一抹浅淡暖意,真心为沈家欢喜。
林晚晚看着孩子们欣喜的模样,语气坚定道:“明日我跟着你们一起下地。你们不用再劝,一家人同劳同苦,早点收完,早点安稳。这事我说定了。”
几人看着她温柔却坚决的眼神,心底满满都是暖意,默默点头。
“时辰不早了。”
林晚晚柔声叮嘱,眉眼温柔缱绻:“都回去好好涂药、好好歇息,养足精神。明日好好干活,咱们一家人,齐心协力,安稳收好这一季秋收。”
“是,娘!好的,表姐”
几人应声,怀揣满心温暖,转身回房。
夜色温柔,庭院静静。
林晚晚望着沉沉月色,心头安宁无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