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绝非漫天抬价。十两银子看着昂贵，可一台机器能用上五六年，每年秋收省下多少时间和力，早点完事，男人们还可以去镇上做活计，算下来实则划算省时间。往年秋收一户人家，全家老小齐上阵，脱粒足足要耗时七、八天上下，今年不一样。”
林晚晚抬手指向院内堆得高高的金黄稻谷，身姿挺拔，眉眼淡然，字字通透直击要害，声音清亮传遍整座院落，让在场每一个村民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“今年全村种的，都是我改良分发的高产稻，产量足足是往年普通稻谷的三倍。往年一亩地收三百斤稻谷，今年一亩稳稳上千斤，粮食翻了三倍，脱粒工作量直接翻三倍。往年五六天打完的稻子，今年人手不变，最少要十五天才能打完。”
她顿了顿，目光扫过家家户户晒谷场方向，语气加重几分，句句戳中农户最怕的秋收痛点：“秋收最怕连阴雨，往年粮食少，晒两三天就能干透入库。今年粮食堆积如山，一旦接连下雨，成堆稻谷捂在一处，不出两日就会发霉发芽，一整年血汗直接打水漂。”
“再者说，多出来两倍收成稻谷，除去自家口粮，余下尽数变卖，赚来的银钱，轻轻松松能买下一两台脱粒机。大家慢慢权衡利弊，不必一时冲动做决定。”
一番话落地，院内瞬间安静，所有村民垂眸低头，指尖下意识攥紧衣角，纷纷低头盘算利弊，脸色连连变换。
是啊，今年稻子长得太旺了！稻穗沉、颗粒密，收成直接翻三倍，工作量成倍暴涨，靠连枷手打，费时费力还赌天气，万一下雨，粮食全毁！
林晚晚目光温和扫过面露难色、家底清贫的穷苦农户，语气放缓，给足退路，处事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：“若是实在拿不出十两银子，也不必勉强，依旧按照之前登记的顺序，轮流来我家借用机器，每日两升稻谷损耗费，花销低廉，不会为难任何一户乡亲。想要一次性置办机器、不愿排队等候的，再自行去城南铁匠铺预定即可，两条路任凭大家自选，我绝不强求。”
这番透彻周全的解释，彻底打散村民心底最后一丝质疑，方才躁动嘈杂的议论声尽数平息，人群此起彼伏响起恍然大悟的轻叹声。
须发花白的李老汉连连拍大腿，捋着花白胡须，满脸懊悔又通透，连连点头：“原来是这么个道理！是我目光短浅，只看见木头铁件，没算秋收、天气、雇工这笔总账！可惜我家底单薄，拿不出现银，还是老老实实排队借机器最稳妥。”
话音落下，人群里好几户田地二十亩以上、家底殷实的农户，眼睛瞬间发亮，身子下意识往前凑，眼底满是笃定。
村里富户周大叔搓着手，满脸激动高声开口：“我家三十亩水田，往年秋收雇短工打稻，一季最少花七八两银子，人手不够还天天熬夜！今年直接去预定一台，一次花钱，往后年年省心，再也不用雇人，手上也不会磨得全是血泡！”
“我明天一早就去城南铁匠铺排队！早订早完工，赶在雨天来临之前，把粮食全部脱粒入库！”
“我也算一个！排队借机器太慢，自家有一台，日夜都能打稻，太省心了！”
众人议论分化，清贫农户安心排队租借，富裕农户打定主意定制机器，各司选择，无人再非议林晚晚定价不公。
人群角落，王桂香死死咬着下唇，双手紧紧环抱胸口，脸色铁青发黑，鼻尖都透着一股憋屈。
她原本满心等着村民集体起哄，指责林晚晚哄抬物价、黑心牟利，坐等林晚晚被全村人诟病难堪。可如今林晚晚利弊讲得清清楚楚，租借、定制两条路摆在眼前，公平公正，半分错处挑不出。
她有心开口挑刺，可四下村民全都认可林晚晚，她但凡多说一句，就是无理取闹、眼红沈家，只能憋着一肚子闷气，脑袋埋得极低，缩在人群最角落，恨不得找地缝钻进去，半点不敢抬头。
一旁依附她的张氏更是缩着脖子，全程低头噤声，再也不敢附和半句坏话。
老二沈二河往前凑了半步，压低嗓音，眉眼满是精明敬佩，小声附耳开口：“娘，您这一步棋走得太妙了！图纸送给铁匠铺，咱们不用出木料、不用出人工，每卖出一台纯赚一两心力银钱，长久稳定进项。既不耽误村里人租借咱家机器，还能稳稳赚钱，两全其美！”
林晚晚侧眸看向二儿子，唇角勾起一抹从容浅笑，声音压得极低，只有二人能听见：“图纸攥在手里，只能造福租借的村民，发挥不了最大用处。交给铁匠批量打造，既能满足不想排队农户的需求，咱们凭心血赚钱，光明正大，谁都挑不出错。”
老大沈大川站在一旁，眉眼憨厚木讷，挠了挠后脑勺，咧嘴憨笑，语气朴实：“娘想得太周全了，有钱的定制，没钱的租借，给所有人留活路，全村人心里都服您。”
老三沈三旺慵懒倚靠院门柱子，单手抱臂，眉眼桀骜随性，扬声轻笑，语气直白又护母：“全村也就娘处事通透，旁人要么藏起图纸独吞好处，要么心软白送分文不取。唯有娘公私分明，对得起自己半月心血，也善待全村乡亲，格局旁人比不了。”
老四沈清彦一身素色长衫，眉眼温润儒雅，轻轻颔首，语气敬重：“娘兼顾人情生计，不贪利、不藏私，宽厚有度，往后青山村邻里，只会愈发敬重您。”
四子话音刚落，院外土路突然传来一阵急促凌乱的脚步声，伴随着粗喘粗气、大嗓门喊话，由远及近。
“沈林氏！沈林氏在哪！”
众人闻声齐齐转头看向院门，只见杨家村杨里正满头大汗，衣衫都跑乱了，额头上挂着汗珠，一手叉腰、一手扶着院墙大口喘气，上气不接下气，眼睛直勾勾盯着院内脚踏脱粒机，目光火热挪不开半分。
杨里正喘匀气息，快步跨进院子，熟络至极拍了拍林晚晚胳膊，一脸埋怨又亲近的神态，挑眉咋呼开口：“不是我说你林丫头，咱们这交情，你手里有这般省力好物，居然藏着掖着，不第一时间告知你杨叔！我要不是村里村民跑来报信，我至今都不知道有这种脱粒神器！”
他话音落下，不等林晚晚回话，身子快步凑到脱粒机旁，围着机器转了两圈，伸手摸了摸实木机架，又碰了碰内部铁质脱粒齿，满眼稀罕急切，扭头催促：“快快快，给杨叔现场演示一遍，我亲眼看看效果！”
林晚晚见状，也不推辞，淡淡颔首：“好。”
她随手拿起一旁稻穗，踩踏踏板，分分钟脱粒、穗杆干净、谷粒完整的一幕，再度完整重现。
嘎吱齿轮转动声响起，金黄谷粒簌簌落下，干净利落。
杨里正瞪大双眼，身子往前一扑，凑近机器看得分毫不差，嘴巴微微张大，瞳孔骤缩，满脸震惊，连连咋舌：“我的乖乖！这东西也太好用了！比连枷省力百倍，脱粒干干净净，半点不剩！”
演示结束，杨里正立马抓住林晚晚手腕，神色急切，满眼迫切：“这机子在哪定做？我杨家村要大批量预定！”
“城南老字号铁匠铺。”林晚晚从容回道。
“多少钱一台？”杨里正语速飞快追问。
“十两银子一台。”
“行！十两就十两，不贵！我明天一早带银子带人去订！”杨里正眼皮都不眨一下，直接拍板敲定，豪爽至极。
说完这话，杨里正目光扫过院内堆积如山、穗大粒沉的金黄稻谷，眉头一挑，满脸疑惑，下意识弯腰抓起一把稻谷，放在掌心掂量，神色愈发诧异。
“对了林丫头，我今日专程过来，还有一事纳闷。咱们杨家村、青山村水土相近、田地土质一模一样，今年播种时节，我也分发了同款稻种，怎么你们青山村稻谷长得这么饱满，收成看着足足多三倍？”
林晚晚神色平静，坦然开口，语气没有半分遮掩：“杨叔，这不是普通稻种，是我远赴外地，耗费银钱寻来的改良高产稻种，一亩水田稳产一千多斤，产量远超本地旧稻种，收成比往年普通稻谷，多三倍不止。”
“啥？一亩一千多斤？！”
杨里正如同遭惊雷劈中，猛地后退半步，脚下踉跄一下，瞪大双眼，嘴巴张得能塞进一颗鸡蛋，抬手狠狠揉了揉耳朵，满脸不敢置信，拔高嗓音惊呼出声：“我的老天奶！一亩上千斤？！这产量直接逆天了！比咱们本地稻种多三倍都不止！你们青山村今年是实打实天大丰收啊！”
这话一出，院内青山村村民再度躁动，个个挺胸抬头，满脸骄傲自豪，眼底皆是喜气。
杨里正回过神，立马拉住林晚晚衣袖，眼神热切无比，语气急切讨好：“林丫头，咱俩交情没得说，明年开春，你务必给我杨家村留足量高产稻种，多少钱我都买，多少我都要！”
“好说，明年按需分发即可。”林晚晚淡淡应允。
“好好好！太谢谢你丫头了！我不多逗留，我立马回村通知村民，明天全村凑银，一早去城南铁匠铺抢订脱粒机！晚了怕排不上工期！”
杨里正风风火火，说完转身就要往外跑，脚步急促，恨不得立刻飞回杨家村报喜。
院内青山村村民见状，瞬间彻底不淡定了，瞬间炸开锅。
“我的天！杨家村全村都要来订机子！铁匠铺产能有限，咱们要是去晚了，拿不到机子了！”
“对对对！明天天不亮就得去城南排队！不能被杨家村抢在前头！”
“幸好咱们提前知道消息，今晚回去凑银子，明天一早直奔铁匠铺！”
村民纷纷躁动，个个心急如焚，打定主意明日早起排队定制机器。
这时，一旁全程黑脸、憋了许久的青山村村长，终于忍不住上前，抬手指着杨里正远去的背影，一脸憋屈、哭笑不得，又带着几分恼怒，扯着嗓子隔空喊话，模样格外搞笑：
“杨老弟！你要不要这么过分啊！”
“之前蝗虫药水，你专程跑来我们村打探，挖走法子造福你们杨家村！如今新式脱粒机、高产稻种，你又第一时间跑来抢、跑来挖！好处全让你杨家村占了！”
“你这脸皮，怎么比村里老树皮还要厚啊！专盯着我们青山村薅好处！”
隔空喊话声爽朗直白，逗得院内村民哄然大笑，气氛热闹又轻松。
已经跑到院门口的杨里正脚步一顿，回头咧嘴一笑，丝毫不见不好意思，抬手挥了挥，底气十足扬声回道：“好东西有福共享！谁先抢到是谁的！下次有好物，我还来青山村！”
说完，一溜烟跑没了踪影，潇洒至极。
青山村村长气得抬手抚额，无奈摇头叹气，满脸败给对方的模样，逗得众人笑声不断。
喧闹过后，院内渐渐平复，没散去的村民各有打算：清贫农户安心登记排队租借，富裕农户归家凑银，明日奔赴城南订机，先前嘲讽林晚晚折腾无用、诋毁机器是废木头的闲话，彻底烟消云散，此刻全场只剩对林晚晚的敬佩、信服。
林晚晚抬眼望向天边沉沉落日，晚霞染红半边天际，天色渐晚，不宜再耽搁。
她敛去眼底笑意，神色沉稳，扬声开口，清亮嗓音传遍院落，有条不紊安排家事：“时辰不早，各司其职，抓紧忙活。”
“二河，你守在院门口桌前，尚未登记租借机器的乡亲，今日全部登记在册，仔细标注每家田地亩数、稻谷存量，特殊地段，单独备注优先排期，切勿漏记一户。”
“大川，你带着家里几位儿媳，拿上扫帚、木锨，彻底清扫咱们家院子西侧，腾空场地，把两台脱粒机放那。”
沈家孩子躬身应声，神色恭敬利落，齐声应答：“遵命，娘！”
话音落下，众人立刻分头行动，脚步麻利，分工明确。
扫场地的弯腰劳作，尘土有序扬起；登记名册的提笔书写，字迹工整清晰；整理麻袋的分类规整，摆放整齐划一。
偌大沈家大院，井然有序，有条不紊，全然没有半分家宅慌乱。
院外围观逗留的村民，三三两两结伴离去，临走前皆是回望院内从容调度、运筹帷幄的林晚晚，再看向那台省力高效的脚踏脱粒机，眼底嫉度全无、质疑散尽，只剩满心折服敬重。
林晚晚静静立在脱粒机旁，身姿从容淡然。
往后三日，沈家全家全力以赴，优先完成自家十几亩高产稻谷脱粒晾晒，守住自家秋收；自家脱完后机器依规对外开放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