短短三日光景，整个平江县彻底换了一番光景。
再也不见往日村民惶惶不安、蹲在田埂唉声叹气的模样，取而代之的是家家户户全员出动、热火朝天的备战景象。
田间地头、山野路旁，随处可见忙碌的人影，人人脸上褪去了愁苦，多了几分踏实笃定。
自从那日县令周如海亲临青山村，听闻林晚晚全套防蝗对策、连夜返程传令后，第二日天刚蒙蒙亮，县衙的加急文书便快马送遍了平江下辖所有村镇。
周如海行事雷厉风行，半点不容拖沓。天色微明，县衙大堂便齐聚了全县所有里正，肃穆的公堂之内，无一人敢交头接耳，气氛庄重至极。
周如海身着官服，身姿挺拔立于案前，眉眼严肃，抬手将一叠规整的对策文书重重拍在桌案上，清脆的声响让堂下众人心头一凛。
“诸位！”他声音洪亮，穿透力十足，目光锐利扫过下方数十位里正，“青山村之事，诸位想必已有耳闻！林娘子研制灭蝗药液，更献上艾草熏田、篝火诱捕、禁牧护田三策，乃是此次抵御蝗灾的万全之法！”
他上前两步，指尖点在文书之上，神色郑重：“如今蝗灾大势将至，绝非零散虫害可比！平江县能否保下全年秋收、护数万百姓安稳，全系于此！”
堂下众人正纷纷垂首躬身，无人敢有半分懈怠。
其中一位年长的里正上前一步，拱手恭敬问道：“周大人，我等定全力照做！只是各村村民参差不齐，难免有人心存侥幸、偷懒应付，该如何处置？”
周如海眸光一沉，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：“从严处置！此次抗灾非私事，乃是保境安民的公事！谁敢敷衍懈怠、心存侥幸，致使田地受损、百姓遭殃，事后一律登记在册，从严追责，绝不姑息！”
话音落地，满堂肃然。
“谨遵大人号令！”
所有里正齐齐躬身应答，声音整齐洪亮，震彻整座县衙大堂。
紧接着，周如海耐下心来，将林晚晚梳理的全套防蝗细则，一字一句、逐条拆解讲解。
从白日清杂草、堆艾草、整备干柴，到傍晚统一闷烟熏田，再到深夜定点燃火诱杀蝗虫，以及严禁药田放养家禽的铁律，每一个细节都反复强调，生怕众人遗漏半分。
“记住！艾草只许闷烟熏田，不可明火灼烧，以免伤及稻禾！篝火沿河沿、间隔二十步一处，彻夜有人值守灭杀！”
周如海逐条叮嘱，神情认真至极。他深知这套法子是平江唯一的生路，容不得半点差错。
众里正俯首细听，手中纸笔不停记录，不敢漏掉一字一句，脸上满是严谨郑重。
待全部讲解完毕，众人领了文书，纷纷快马赶回各村，火速召集村民落实布防。
短短三天，平江县从上至下，步调统一、全民备战。
村家户户的田埂旁，都整齐码放着一垛垛晒干的艾草与枯枝，层层排布，规整有序；村落外围的空旷地界，提前规划好的篝火点位清晰分明，干柴备货充足；田间地头杂草尽数清理干净，整片田地清爽整洁，彻底断绝蝗虫藏匿栖息的死角。
绝大多数村民早已按照要求，提前喷洒好了灭蝗药液。
平江境内，人人心安，户户安稳，所有人都沉下心静静等候蝗灾过境。
可与平江县的井然有序、从容备战相比，邻边数个县城，却是截然不同的一番乱象。
邻县安昌县、永宁县等地，起初发现田间出现零星蝗虫时，当地县令皆是一脸不以为意的慵懒模样。
安昌县县衙内，师爷拿着农户上报虫害的折子，匆匆走入内堂，满脸焦急地拱手禀报：“大人！各地乡野传来消息，田间蝗虫数量日渐增多，已有不少禾苗被啃噬，还请大人早做决断！”
坐在太师椅上的安昌县县令慢悠悠端起茶盏，吹了吹浮沫，眉眼松弛，满是漫不经心，甚至带着几分嗤笑。
他抬眼瞥了眼焦急的师爷，语气懒散敷衍：“不过是入秋常见的小虫罢了，年年都有，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？百姓就是小题大做，瞎紧张。”
“可是大人！”师爷急忙上前一步，眉头紧锁，语气急切，“此次虫子数量远超往年，蔓延速度极快，怕是和寻常虫害不同，恐有蝗灾之兆啊！”
“够了。”县令不耐地抬手打断，脸色微微一沉，放下茶盏，语气带着几分傲慢，“区区小虫，还能翻了天不成？无需兴师动众，白白耗费人力财力，任由其自然消退即可，莫要扰乱民心。”
说罢，他径直转头闭目养神，再也不肯听师爷半句劝谏，直接将虫害之事抛之脑后。
永宁县的情况更是荒唐。
有里正多次上门禀报灾情，恳请县令早日筹备防虫事宜，可永宁县令始终嗤之以鼻，不仅拒不采纳，反倒斥责来人危言耸听、扰乱秩序。
堂下里正急得满脸通红，躬身苦苦劝谏：“大人！周边州县皆现虫害蔓延之势，平江县更是早已全民布防，咱们万万不能大意啊！再拖延下去，庄稼怕是保不住了！”
永宁县令拍着桌案，满脸愠怒，瞪眼呵斥：“放肆！不过是些许虫豸，也敢拿来惊扰本官？平江县小题大做、劳民伤财，纯属多此一举！我永宁风调雨顺，何来蝗灾？休要再妖言惑众，蛊惑百姓！”
一番严厉斥责，直接将忠心禀报的里正赶出了县衙。
其余观望的里正见状，瞬间心凉半截，再也没人敢上门劝谏，只能眼睁睁看着田间虫害日渐恶化。
几县官员个个轻敌懈怠、闭目塞听，抱着侥幸心理度日，既不调研灾情，也不筹备防范，任由蝗虫在境内肆意繁殖、疯狂蔓延。
短短几日，各县稻田虫害彻底失控。
起初邻县不过是田间零星见虫，百姓只当是寻常夏虫，未曾放在心上。
可不过短短三五日，田间虫卵尽数孵化，蝗虫数量成倍疯涨。
原本星星点点的小虫，迅速遍布四野，从零星小片田地，快速蔓延至全乡全域。
田里密密麻麻爬满青黄小虫，层层叠叠盘踞稻禾，啃食声沙沙不止，昼夜不息。
不少地头的稻叶、稻穗被咬得残缺斑驳、破洞连片，青绿禾苗日渐枯黄，田地一片狼藉，看着触目惊心。
虽尚未出现漫天飞蝗压境过境的恐怖景象，可虫害已然彻底扩散、失控。
农户们蹲在田埂上，望着一日比一日严重的庄稼，个个满脸焦灼、唉声叹气，眼底写满惶恐。
有人急得直跺脚、搓手踱步，却因官府迟迟不下指令，只能眼睁睁看着灾情日日加重，束手无策、无力阻拦。
各县灾情一日坏过一日，各村乡的急报接连不断，如同雪花一般，层层递进，火速送往州府。
坐镇州府的知府顾砚之，端坐于正堂公案前，看着桌案上堆积如山的灾情文书，一页页翻看各村上报的虫灾实况。
看着纸上“虫灾扩散、禾苗受损、日逐加重”的字句，他俊朗威严的面容瞬间覆满一层寒霜，眉眼骤然沉冷。
他指尖死死按住纸面，指节微微泛白，眉宇间怒意翻涌，周身气压瞬间低得吓人，整座大堂寂静无声。
片刻后，顾砚之猛地抬手，将一叠急报狠狠拍落在桌案上，沉闷的声响震彻大堂。
“一群庸官！一群鼠目寸光之辈！”
他厉声怒斥，声音冰冷刺骨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怒火。
“早前平江县便早早呈报蝗灾隐患，青山村林氏女率先察觉异动、提前预警，更献上全套防灾良策！平江知县周如海闻警即动，全县统筹、全民布防、步步稳妥！”
“此等现成先例摆在眼前，本是全州各村各县效仿避险、提前止损的大好时机！尔等身居官位，却闭目塞听、偏安一隅、自以为是，视天灾隐患为儿戏！”
“如今全州多县虫害扩散滋生，灾情日日恶化，百姓人心惶惶、坐立不安！皆是尔等懈怠渎职所致！何其愚昧！何其荒唐！”
大堂之内，所有侍从官吏尽数垂首屏息，个个躬身低头，无人敢抬头对视，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，满殿皆是惶恐肃然。
怒火稍歇，顾砚之强压心底翻涌的戾气，眉眼依旧沉冷，迅速提笔伏案，落笔铿锵有力，字字严厉凝重。
他即刻草拟加急公文，火速传令全州所有县令，勒令各县即刻正视虫灾，即刻下乡巡查灾情、组织百姓灭蝗防护，倾尽一切手段止损控灾，杜绝灾情继续扩散！
一道道墨字严厉的政令，由快马驿站日夜兼程，火速送往安昌、永宁等所有受灾县城。
可此刻为时已晚。
各县长期懈怠、毫无防备，田间蝗虫已然成片滋生、遍地蔓延，根基灾情彻底烂透。
虽未到飞蝗压境、过境吞田的终极惨状，可田间虫口密布、隐患滔天，灾情已然积重难返。
接到知府严令的各县县令，此刻终于彻底慌了神。
往日高高在上、漫不经心、嗤笑小题大做的傲慢姿态荡然无存，一张张官脸惨白如纸，手心冒汗、手脚冰凉，心底只剩无尽恐慌与彻骨悔恨。
他们再也不敢拖延半分，仓皇慌乱地带人下乡，奔走各村田地，慌忙召集百姓驱虫救灾、补救庄稼。
可虫害已然遍地滋生、全面蔓延，临时补救、仓促驱虫，不过是杯水车薪、亡羊补牢，根本压不住持续恶化的灾情。
同一方天地，截然两种光景。
平江县早有防备、层层布防，药液稳田、艾草备齐、篝火就位，全民从容安稳，田地青翠无恙、长势稳固，百姓心安气定、毫无慌乱。
其余各县轻视天灾、懈怠渎职，任由虫害滋生扩散，田地日日受损、百姓日日揪心。
云泥之别，高下立判！
全州上下、官民百姓，此刻终于彻底看清——
